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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钦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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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遥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知道了。”他说。

又是这三个字。和之前他说的“路上小心”一样,很轻,很淡,像是随手丢下的一句话,没有重量,没有温度。但谢时安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上次的“路上小心”是一种习惯性的客套,这次的“知道了”是一种确认。确认他听到了,确认他会照做。

沈遥会照做。不是因为他在乎谢时安,而是因为“不熟”这个说法,对他来说是最好用的盾牌。他本来就和谢时安不熟——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一个糕点铺的老板和一个总督之间,能有多熟?买过几次糕点,说过几句话,仅此而已。这个盾牌既保护了他自己,也保护了谢时安。

谢时安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纸上画着一个人——瘦瘦高高的,驼背,下巴上有一颗痣。

“这个人,你再看看。真的没见过?”

沈遥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画像,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谢时安的注视。

“没见过。”

谢时安把纸收起来,笑了一下。

“行,”他说,“那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沈遥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谢时安。”

他停下来。

“嗯。”

“那个姓郑的千户,他的右手虎口有一颗痣。”

谢时安愣了一下,转过身。沈遥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他看书看累了随口说的一句闲话。但谢时安知道那不是闲话。右手虎口有一颗痣——那是一个特征,一个可以用来辨认一个人的特征。郑千户的右手虎口有一颗痣,谢时安和他喝过酒,从来没有注意过。而沈遥,只是在小半个时辰的“闲聊”中,就看见了,记住了,然后在他走之前,不轻不重地丢给了他。

这不是在帮他。这是在告诉他——你不够仔细。你漏掉了重要的东西。

谢时安站在门口,看着沈遥低垂的睫毛和被灯光照得近乎透明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感动,不是心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酸又胀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里倒了一杯滚烫的水,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谢了。”他说。

沈遥没有接话。

谢时安推门出去了。他站在街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夜风带着槐花的甜香扑面而来,将脸上的热度一点一点地带走。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沈遥刚才那句话又过了一遍——“他的右手虎口有一颗痣。”

他漏掉了这个细节。他太着急了,急到忽略了一个锦衣卫千户身上最明显的特征。而沈遥,那个永远不紧不慢、永远从容不迫的人,在那个被盘问了小半个时辰的午后,坐在自己的铺子里,被一个带着刀的锦衣卫问东问西,却能在一问一答之间,不动声色地记住了对方的特征,然后在他离开之前,用一种最不经意的语气,把这个信息递给了他。

这不是一个糕点铺老板该有的本事。这是一个——受过训练的人。一个在危险面前不会慌乱、在盘问面前不会失言、在每一个看似随意的时刻都在收集信息的人。

谢时安睁开眼睛,看着面前那条被月光照亮的窄街,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时安,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危险的人,不是拿刀的人,是不拿刀的人。”

他以前不懂。现在他懂了。

他加快脚步,朝总督府走去。他要去查一件事——郑千户,那个右手虎口有痣的人,他到底是什么来路?他来双江,是奉了谁的命?他今天去余香居,到底是吴庸之的授意,还是他自己的主意?

这些问题,他之前没有想过。但沈遥的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门。门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会走进去。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的江面上还有渔火,星星点点的,像一把被风吹散的碎金。更远处,燕山的轮廓在夜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脊背起伏着,呼吸缓慢而沉重。谢时安在灯下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京城那个还在锦衣卫的老相识的,信上只写了一件事——查一个人:郑宽,锦衣卫千户,右手虎口有痣,近期随吴庸之赴双江。

他把信折好,封上,叫来亲兵,让他连夜送往京城。然后他吹灭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黑暗中,他又看见了沈遥的脸。苍白,清冷,像一朵开在深冬的、没有人敢靠近的花。他今天说了一句“知道了”,说了一句“他的右手虎口有一颗痣”。前一句是在回应他的保护,后一句是在提醒他的疏忽。

他想,沈遥这个人,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像一把被藏了很久的刀,刀鞘上落满了灰,看起来不起眼,但只要你握住刀柄,就能感觉到那种沉甸甸的分量和藏在鞘中的锋芒。他是谁的刀?太后的人,还是别的人?他来双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监视他谢时安,还是为了别的什么目的?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他脑子里,怎么都解不开。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放开那把刀。不是因为刀有用,是因为刀好看。好看的东西,谁不想要?哪怕知道它可能会割伤自己。

谢时安在黑暗中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臂弯里。他想起沈遥说的那句“路上小心”,想起他说“知道了”时睫毛颤了一下,想起他说“他的右手虎口有一颗痣”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这些碎片,每一片都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它们拼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幅他看不懂的画。画上的人,是沈遥。

他闭上眼睛,让那些碎片在黑暗中慢慢沉下去。他不需要现在就看懂那幅画。他可以等。等沈遥自己把画翻过来,让他在背面看见答案。

窗外,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遥远,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敲着一面永远没有人会听见的鼓。谢时安听着那声音,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入了没有梦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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