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简凌之细想那墙头的隐患,她已踏进厨房。
灶膛余烬未灭,映得屋内光影幢幢。一个黑影,在她推门的刹那,倏地缩到了灶台后面!
简凌之浑身汗毛倒竖,这院子里可就她和含笑两个女子。她立刻看向案板上的菜刀,脑中闪过自己挥刀杀敌的画面,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不行,杀伤力太大,控制不住。目光又移向那口大铁锅,她屏息上前,双手扣住锅沿用力一抬,那锅纹丝不动,反而差点闪了腰。
最终,她右手抄起沉甸甸的铁勺,左手举起厚重的木锅盖,权当盾牌,感觉自己马上就能上阵杀敌拿军功了。她踮着脚,屏住呼吸,朝着那团黑影缓缓挪去。
就在她举起勺子,准备先发制人砸下去的瞬间,那黑影猛地窜了出来!
“呔!”简凌之惊叫一声,铆足劲将铁勺挥下!
对方显然没料到是这般武德充沛的迎接方式,敏捷地侧身退开两步,铁勺带着风声擦过他衣角,哐当一声砸在灶台边。
简凌之正要抡起第二下,就听那黑影急喊道:
“姐姐!是我!”
几乎同时,含笑焦急的声音在厨房门口响起:“少奶奶!您没事吧?……咦?淮山少爷?!”
淮山?
简凌之举着“盾牌”的手僵在半空,脑子飞速检索。日记里,“阿弟淮山,精忠报国”这八个字窜了出来。
好家伙,白纸黑字刚看过的人,晚上就翻墙来了?
惊魂未定间,名为淮山的少年已快步上前,轻易地从她手里取走了铁勺和锅盖,放回原处。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接过一件寻常物什。
“阿弟淮山……”简凌之喃喃,借着窗外微弱的灯光打量他,“……精忠报国?”
烛火重新在正房点亮。
简凌之坐在圈椅里,借着稳定的光源,终于看清了这位阿弟。
面如冠玉,却带着几分未褪的青涩与苍白。眼底浓重的乌青,像是熬干了灯油的夜,与那双异常清亮的眸子形成反差。鼻梁高挺,唇线清晰而略薄,抿起时自带一股超越年龄的冷峻。单看轮廓气度,很难相信这少年只有十五岁。
长得是真不错啊,简凌之在心里嘀咕,随即又想起自己刚才那副力能扛鼎、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模样,顿时懊恼。在帅哥面前,丢脸丢了个彻底。第一印象是多么的重要!自己就这样失去了。
对面的少年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她,目光沉静,辨不出情绪。
“淮山日日守在路宅外头。”他先开了口,声音清朗,带着青年人特有的质感,却无半分慌张,“今日看到这东院厨房竟有炊烟升起,猜想或许是姐姐醒了,才唐突翻墙进来看看,不想吓着姐姐了。”
“你日日守在外面?”简凌之皱眉,“是他们不让你进来?”
“嗯。”淮山点头,语气平淡,“太太有令,外男不得擅入东院内宅,特别是……我。”
“啧,清朝!”简凌之忍不住低声吐槽这封建残余,又问:“家里爹娘可还好?”她记得日记里提过,原主父母似乎不喜这个孩子。
淮山明显愣了一下,抬眼看向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探究。“我……不与他们同住。”他答得简短,却刻意停顿了一下,似乎想看看她的反应。
“哦,随口问问。”简凌之端起茶杯掩饰,心里咯噔一下。叫你废话多,问岔了吧!
淮山却不再追问,只是目光如炬地直视着她,仿佛早已有了自己的判断。“家里那几位,若听说姐姐身子大好了,定会登门。”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和担忧,“当日只恨淮山不在。”
“嗨,都过去了。”简凌之摆摆手,试图让气氛轻松些,“我这不是好好的?一个寡妇,还能让他们图谋什么?”
“寡妇”二字,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淮山表面的平静。他双手猛地握紧圈椅扶手,身体前倾,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可若他们当真要逼姐姐改嫁呢?!”
“什么?!!!”
简凌之的嗓门比他更大,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从椅子里弹起来,圈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锐响。
改嫁?!她脑子里嗡嗡的。穿越成寡妇图个清静,怎么还有强制续杯的?!
淮山也被她这过激反应惊得站了起来,下意识伸手虚扶,将她又扶回了椅子上坐下。
看着简凌之瞬间苍白的脸色,淮山眼神一暗。他忽然在她脚边蹲下,仰起脸。这个角度,烛光正好映亮他清澈的黑眸,也照亮了他撩开额发后,那道浅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旧疤痕。
“姐姐还记得这道疤么?”
不知道,日记里没写。
简凌之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努力维持镇定,大脑飞速运转编词。
然而,不等她开口,淮山忽然双手撑住她身侧的圈椅扶手,将她虚虚地圈在了自己和椅子之间。这个距离陡然拉近,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小时候,我流落街头晕倒在姐姐家门口,连米汤都咽不下的时候,是你省下自己的口粮,一口一口喂活了我。你弟弟简光宗诬我偷钱,他们拿沾了水的藤条抽我,是你扑过来护在我背上。我永远忘不了……那藤条落在你身上的声音。你熬夜绣嫁衣,油灯熏坏了眼睛,就为了供我上新学堂……姐姐,你现在夜里,还能看清书上的小字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压抑的情感。每一句,都像一块石头,投入简凌之心湖,漾开酸楚的涟漪。这不是她的人生,却是“她”切肤的痛。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铭记着这些,该有多沉重。
简凌之心中恻然,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安慰。毕竟只是个孩子,不应承受如此沉重的伤痛。
手刚伸出,却被淮山一把握住。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练字或劳作留下的薄茧,温热且握得很紧。简凌之吓了一跳,想抽回,竟一时没能挣动。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落在她手背上。
她愕然望去,只见少年飞快地别过脸,只留下眼角一闪而逝的水光和紧绷的下颌线。
“我听含笑说,那天他们逼你交出地契,还出言辱骂……我真想一把火烧了那个地方。”他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狠意,也带着无力。
“不行!”简凌之脱口而出,没头没脑地接了一句,“杀人放火……斩立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