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咫尺。近到简凌之能看清他眼中那个有些慌乱的自己,能感受到他呼吸间温热的气息拂过自己的额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除了墨香皂角外,一丝极淡的、清苦的草药气息。
“你从来不是负担。”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偏执的笃定,“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更不会是。”
“我......”
“姐姐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淮山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耳语,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若有一日,我真的有了能力,能给你一个安稳的、不必再看任何人脸色的去处。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简凌之彻底怔住了。
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跟他走?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湖里激起惊涛骇浪。去哪里?以什么身份?继续做他“姐姐”?还是......
她不敢深想。理智在尖叫着荒唐、危险、不合时宜,提醒她这只是一个十五岁少年的冲动之言,提醒她他们之间横亘着时代、身份、甚至“真假”的巨大鸿沟。
可是......内心深处,却有一丝极其隐秘的、连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悸动,被这句话狠狠地撩拨了起来,无法忽视。
在这个举目无亲、危机四伏的年代,有一个人,用这样斩钉截铁的语气对她说:我想护着你,我想带你离开泥淖。
这份毫无保留的倾向与承诺,对于孤独飘零的灵魂而言,是近乎致命的诱惑。它像黑暗中的一点萤火,明知可能烫手,却仍忍不住想靠近。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春风穿过胡同口带着凉意,卷起她颊边几缕不听话的发丝,也吹乱了她本就纷繁的心绪。
淮山等了片刻,见她久不回答,眼中那簇炽热的光芒微微黯了些许,但那份执拗并未消退。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几乎融化在风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
“不急。”他忽然伸手,指尖极其轻柔地,将她那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了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她微凉的耳廓,一触即离。
那触碰带着细微的电流,瞬间窜过简凌之的脊背。她浑身一颤,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后缩了半步,脚下湿滑的石板让她踉跄了一下。
淮山的手停在半空,随即缓缓收回。他的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逾越的举动只是出于关心,并无他意。“姐姐可以慢慢想。我说过,我等得起。”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快到了。”
简凌之站在原地,被他指尖擦过的耳廓火烧火燎,心跳如擂鼓久久难以平复。她看着前方那个挺拔却略显单薄的少年背影,身上披着他的外衫,残留的体温和他最后那句话,“我等得起”,像一张温柔又牢固的网,悄无声息地将她笼罩,让她心乱如麻,却又隐隐贪恋这份被坚定选择的感觉。
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的含笑这时快步走上前,小心地扶住她的胳膊,低声道:“少奶奶,当心脚下。”
简凌之这才恍然回神,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迈步跟上。
接下来的路,两人再没说话。沉默蔓延,却似乎比方才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一直走到离路宅西侧角门还有一段距离的街口,淮山停下了脚步。“就送到这里吧。再近......”
简凌之点点头,明白他的顾虑,动手要脱下外衫还他。
“穿着吧。”淮山阻止道,声音温和,“春寒料峭,改日我再去找姐姐拿便是。”
简凌之动作一顿,看着他被稀薄日光柔化的侧脸线条,终究没有坚持。她低声说:“多谢你送我回来,路上小心。”
“嗯。”淮山应了一声,却忽然上前一步,为她仔细拢了拢有些滑落的衣襟,指尖不经意掠过她的下颌。他靠得很近,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姐姐在路家,务必珍重。”
“那你......”
“我先走了。”淮山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沉沉,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镌刻心底。然后,他不再犹豫,转身步入了身后街巷的拐角,青衫背影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影中。
简凌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肩上披着的外衫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体温,紧紧包裹着她。
这个人,像春日里一场突如其来的、带着寒意的雨,又像是雨后天边那道若隐若现、却执拗不肯散去的彩虹。他用回忆织网,用暧昧试探,给予那拒绝不了的温暖,却又在人心动荡时悄然抽身。她看不透他层层包裹下的真心,却已身不由己地被他卷入了带着暖意与危险的漩涡之中。
“少奶奶。”含笑在一旁轻声提醒,带着些许担忧,“时辰不早了,出来久了怕太太那边......”
简凌之猛地回神,将心中翻腾的、理不清的复杂情绪狠狠压下,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走吧。”
两人快步走向不远处那扇代表着束缚与沉闷的宅门。
而在她们看不见的街角屋檐阴影下,淮山静静倚墙而立,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道纤细的身影,看着她安全抵达角门,看着她披着他的外衫,最终消失在门后深宅的阴影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为她别发拢衣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肌肤微凉的触感。
不是“姐姐”,却比姐姐更让他心弦震颤,难以自持。
这悖德又汹涌的情感,该如何安放。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决然。然后他悄无声息地转身,彻底融入了平城熙攘的街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