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又无法控制自己,无法控制目光在“她”不经意扬起的嘴角停留,无法控制因她一句关切的询问而心跳失衡。她身上有种截然不同的生气,像一束光,蛮横地照进他早已习惯阴霾与重压的生命里。那种鲜活、那种直接、甚至偶尔流露的真诚,都在疯狂地吸引着他,让他明知是饮鸩止渴,却仍忍不住想要靠近。
这种清醒沉沦的感觉,几乎将他撕裂。一边是对真正姐姐不知所踪的锥心之痛与对“灵魂夺舍”的恐惧怀疑。另一边,却是对这个占据者本人,那日益难以抑制的悸动与贪恋。
他从不知晓,也不相信所谓一见钟情。可如今,面对这个顶着姐姐面庞的陌生灵魂,他却不得不苦涩地承认,有些吸引,与身份无关,与对错无关,它就这样发生了,霸道且不容抗拒,将他拖入爱恨交织、无处可逃的深渊。
可等待他的,不是曾经那道让他挪不开眼的灵动目光,而是一句将他所有未及言明的念想彻底击碎的话语:“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在他不停的纠结困惑间,在他外出执行那些永远做不完的任务时,她就这样喜欢上别人了。
而另一头的简凌之,听他说起学堂的事,暗暗松了口气,顺着他的话接道:“想必含笑已经把我最近的新营生告诉你了吧?我现在在路家教几位小姐英文,每天只用两个时辰,下午空闲得很。”她故意提起这个话题,带着点试探,“不过……你最近好像都没再让我帮你抄书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淮山闻言,从繁杂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摇了摇头,脸上那丝浅淡的笑意似乎真实了些:“自然不是。恭喜姐姐找到了自己喜欢又擅长的事情,以此为生再好不过。至于抄书……”他顿了顿,解释道,“并非是我不再需要姐姐帮忙,只是近来,委托抄书的顾先生已经离开平城,远赴南方了。一时之间,确实没什么需要誊写的书稿,并非姐姐的缘故。”顾先生确实南下了,但那些庞杂的抄录要求,本就是他借顾先生之名,为自己收集、整理资料所做的掩护。顺便借着抄书的借口,给她提供一份力所能及的工作而已。
“顾先生离开平城了?”简凌之有些意外,“他……还回来么?”
“不好说。”淮山摇摇头,“短时间之内,大概是不会回来了。”
话题似乎又要陷入沉默。简凌之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淮山手边放着的那本摊开的书,书页有些磨损,看得出来经常翻阅。她想起第一次在书房见到淮山时,他来借的似乎也是这类书。心中一动,她状似随意地问道:“这是什么书?你好像经常看这类的。”
淮山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手边的书,语气平淡:“不过是闲来无事翻看的兵书罢了,打发时间。”
“兵书?”简凌之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愈发清晰。她想起之前帮他抄录的那些书稿,有许多关于各地风土人情、地理地貌、甚至矿产资源的记录,内容庞杂分散,且常常需要整理并誊写多份。当时只觉得奇怪,现在串联起来,似乎指向了一个可能。
她看着淮山略显苍白的侧脸和那双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眼眸,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再迂回试探,直接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疑惑:“淮山,你……是不是一直想去参军?”
淮山拿着手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肩胛的伤口随着这个细微动作传来一阵刺痛,却远不及心头蓦然被戳中的震动。参军?他何止是想。他早已踏上了那条路,甚至已经走完了最初也是最关键的一段,他连军校都偷偷读完了。只是这个秘密沉甸甸地压在心底,此刻被这个顶着姐姐面容的冒牌货如此直接地道破,竟让他感到一阵荒谬的近乎虚脱的轻松。仿佛一直独自背负的重石,突然有人伸手触碰到了它真实的形状。
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看向简凌之,只是垂眸看着桌上跳动的灯焰,过了好一会儿,才自嘲般开口:“姐姐当年省吃俭用,供淮山进学堂读书识字,是希望我将来能寻一份安稳体面的差事,在政府或洋行里谋个职位,平淡安稳地过完这一生。我……又怎么能辜负姐姐的期望,跑去参军,去过那刀口舔血、生死难料的日子呢?”
这番话,他说得平静,甚至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可简凌之却从中听出了一股沉重的压抑,一种被责任和期望束缚住的、近乎认命的疲惫。这感觉让她非常不舒服,甚至有些愤怒。她立刻反驳道:“谁规定读书人就只能做文职,不能投笔从戎了?生于乱世,保家卫国,匹夫有责!辛弃疾是文人,不也提剑上马,投身抗金义军了么?‘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的豪情,难道只属于武夫?淮山,我知道你读书用功,是为了不辜负……不辜负‘姐姐’的期望,是为了能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她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恳切,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但我不希望你仅仅是为了‘我’,或者为了任何一个人,就放弃你自己心中真正想走的路,放弃你的理想和志向!‘我’供你读书,不是为了让你变成一个墨守成规、只求安稳的庸碌之人,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处理那些无关痛痒的公文。’我’希望你学到知识,明白事理,拥有更广阔的视野和更坚韧的心智,然后……去做你认为对的事,去实现你心中的抱负!”
淮山终于抬起了眼看向她。他的眼神很深,像是平静的湖面下涌动着暗流。理想?抱负?这些词敲打在他已然踏上征途的心上,激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涟漪。他静静地听她说完,脸上却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嘴角又牵起那丝极淡的笑意:“姐姐今日是怎么了?突然过来说这些……倒让淮山,有些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他不知该如何回应这迟来的“允许”,这来自一个冒牌货,却碰巧击中了他真实处境的支持。救他性命供他读书的姐姐没有做的事,她做了。她替姐姐同意自己参军了,让他彻底解脱了。
他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简凌之有些挫败,却也更加坚定了她的想法。
“我不是突然想说这些。”简凌之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真诚,“这些话,或许早该对你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在这个世上,没有人值得你为了她,而完全放弃你自己的梦想和自由。你应该先是自己,然后才是别人的儿子、兄弟、丈夫或者其他什么角色。我记得……你小时候,为了保护‘我’,也为了保护你自己,经常跟那些欺负我们的人打架,被打得鼻青脸肿、遍体鳞伤,也从来不哭一声,不抱怨一句。那时候的你,勇敢,倔强,有血性。”
她的声音放柔了些:“‘我’把你送进学堂,让你读书识字,不是想磨掉你这身血性和棱角,把你变成一个只会之乎者也、胆小怕事的酸腐文人。恰恰相反,我是希望你不要只做一个凭着一腔热血、只会挥拳头的莽夫。我希望你能把这份勇气和坚韧,与学到的知识和智慧结合起来,成为一个真正有勇有谋、顶天立地的人。我从未奢望过你一定要去当什么大官,挣多少财富。我只希望……你能遵从自己的内心,无论是选择安稳度日,还是选择投身军旅,都能做到问心无愧,精忠报国,一生顺遂平安。”
说到动情处,或许是代入了“姐姐”这个角色太久,或许是真心希望眼前这个身世坎坷、心思深沉的少年能挣脱束缚,简凌之竟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了淮山放在桌上、冰凉的手。她的手温暖而坚定,目光诚挚地看着他的眼睛:“只要是你心里真正想做的事,只要不违背道义良知,不触犯律法,我都会支持你。你永远不必觉得,是‘为了我’才去做任何决定。”
淮山的手在她掌心微微一颤。他低下头,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又缓缓移开,看向桌上那本摊开的兵书。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油灯的光将他低垂的眉眼笼罩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神情,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条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支持……不必为了她……这些话,像温热的流水,冲刷着他心中因隐瞒而产生的愧疚和自责。也许,这个“姐姐”并非他所熟悉的那一个,但此刻她话语中的力量和理解,却无比真实地抵达了他最需要的地方。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秘密,似乎突然找到了一个可以透气的缝隙。
简凌之能感觉到,他内心正经历着剧烈的挣扎和翻涌。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手依旧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终于,淮山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眶似乎有些微红,但眼神却比刚才清澈了许多,那层厚重的阴郁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一丝光亮。他看着简凌之,嘴角扯出一个比之前真实许多、却依旧带着复杂情绪的苦笑:“姐姐……从前不是希望我能去做个文职,安稳度过一生么?”
见他依旧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但态度已然松动,简凌之趁热打铁,指了指他手边的兵书,又想到那些曾经抄录过的书稿:“其实,我早就有所察觉。这段时间,我帮你抄的那些书,什么《淮北风俗考》、《关中地理志》、《陇西矿产录》……还有那些一式两份、五份誊写的要求,这些恐怕都不是寻常消遣或课业所需吧?你是在为某件事做准备,对不对?”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而坚定:“你不必告诉我具体是什么事。我只需要你知道我刚才说的话是认真的。去做你想做的事!人生苦短,世事无常,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你还这么年轻,有大把的时光和机会。就算选错了路,跌倒了,爬起来就是,你还输得起。但如果你因为顾虑重重,因为觉得‘应该’如何,而放弃尝试,停在原地,那么将来回想起来,这份遗憾和后悔,可能会伴随你一生。那才是真正的辜负,辜负了你自己。”
这番话,像是一把钥匙,终于彻底撬动了淮山心中那块最沉重、最坚硬的壁垒。她看出来了……她竟然都看出来了。长久以来独自咬牙前行、隐瞒真相的孤独与压力,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个模糊的支点。他不必再在她面前完全扮演那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弟弟,至少,不必在她如此恳切的劝说下,继续背负那份沉重的辜负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