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所背负的,恐怕远不止前途选择那么简单。他话里的“远”和“回不来”,带着这个时代独有的硝烟与离别气息。
“淮山。”她放下茶杯,“你……是不是已经决定好了?还是遇到了什么事?”
淮山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终于从虚空中收回,重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很深,像冬夜冻结的河面,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他看着她眼中的担忧,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心中那股交织着痛楚与贪恋的火焰又开始控制不住地燃烧起来。
他忽然极轻地扯了下嘴角:“只是假设而已。”他顿了顿,“姐姐刚才说,如果我不高兴了,要告诉你。”
“嗯?”简凌之没想到话题转到这里,愣了一下。
“我现在......”淮山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就很不高兴。”
因为路商临的存在,因为这让他爱恨交织的身份谜团,因为他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与即将到来的离别。
他有多久没有和姐姐说过实话了,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楚。从前灵芝在时,自己便将偷偷跑去读军校的事隐瞒得滴水不漏。如今面对眼前人,更是一句真话都没有。而此时此刻,如此坦白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让他一时间不敢睁开眼去面对眼前的女人。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描摹的力度,虚虚拂过桌面,停在了她刚刚放下的茶杯边缘。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却始终没有真正碰触到她的任何东西。
这个充满克制与压抑的动作,比直接的肢体接触更让简凌之心悸。她能感觉到那无形的情绪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带着灼人的温度和冰冷的绝望。他总是这样,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一句话要拆成十次才能全都说出来,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勾起她的好奇,翻搅着她以为早已波澜不惊的内心。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以“姐姐”的身份,她似乎应该追问“为什么不高兴”。可直觉告诉她,那个答案,她未必承受得起。
最终她只是顺着他的话,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那……我能做点什么,让你高兴一点?”
淮山看着她努力扮演温柔姐姐的样子,看着她眼中压根压制不住的警惕,心中那股暴戾与柔情交织的冲动几乎要破笼而出。他想用力抓住她的手,想质问她到底是谁,想告诉她不要再用这种眼神看别人……可最终,所有的激烈都只化为喉间一声压抑的喘息。
他收回了悬在杯沿的手指,重新握成拳抵在唇边,堵住所有不该出口的话语轻声咳嗽了两声。过了好一会,他才像是重新稳住了情绪,脸上又恢复了平静。
“没什么。”他移开目光,声音又轻飘飘地疏离起来,“只是有些累罢了,姐姐不必放在心上。”
这明显的回避,让简凌之更加确信他有事隐瞒且心事极重。但她深知追问无用,还可能激起他更深的防备。
她只能顺着他的话不痛不痒地宽慰了一句:“累了就好好休息,别硬撑。药按时吃了么?晚饭用过了没有?”她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想去探他的额头。
这一次,淮山没有躲闪。
当她的手背贴上他额头的皮肤时,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的皮肤并不烫,但那种细腻的触感和肌肤相贴的瞬间,却像一道细微的电流,同时窜过两人的神经。
简凌之迅速收回了手,“嗯,不烧了,但脸色还是不好。这几天务必静养,别再劳神了。”
淮山在她收回手的瞬间,眼帘垂了下去。那短暂触碰带来的温暖与悸动,与他心中冰冷的现实形成残酷的对比。他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沉默。
简凌之知道,今晚能谈的,恐怕也只有这些了。她站起身,理了理微皱的旗袍下摆,信口胡诌道:“路家规矩多,我不便久留。今天是搭了路家二爷的便车,司机还在外面等,得回去了。”
淮山也随之起身,动作间牵动了伤口,他咬了咬牙,扯出来一丝勉强的笑容。
“我送你。”
走到门口,简凌之披上美人氅,又忍不住回头叮嘱:“穿厚些,按时吃饭吃药。”
淮山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裹得严实的脖颈和略显单薄的肩线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路上当心。若是简家人为难你,不要理会他们,叫人来找我。”
这话里的保护欲和掌控感,却莫名其妙地让简凌之心中踏实了一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迎上他沉静的目光,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等你病好了,就来找我吧。我……有点馋豌豆黄了。到时候你给我捎些来,好不好?”
“好,都听姐姐的。”
他站在门内的阴影里,目送她的背影步入冬夜清冷的巷中,消失在视线尽头。
许久,他才缓缓抬手,吱呀一声,关上了那扇木门。
门内,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抬起刚才被她触碰过的那只手,指腹摩挲着额际那片仿佛还残留着她体温的皮肤。黑暗中,他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又带着无尽自嘲的笑容。
都听姐姐的?
可他的“姐姐”,如今又在哪里。而门外那个让他魂牵梦萦又恨入骨髓的女人,他究竟该拿她怎么办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