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什么!”杜氏无视儿子的抱怨,笑吟吟在他身上比划,“你生得白净,穿什么都出挑。这么好的料子,给干瘪丫头穿白糟蹋了,我看合该是你的!回头让你爹给你裁两身体面衣裳。”说着回过头去猛咳了几声,胸腔里发出风箱似的嗡鸣。
简凌之见她咳得厉害,顺口问:“生病了?吃点润肺的吧。”
杜氏剜她一眼,没好气道:“我病没病,你能不知道?”
自打进门,杜氏这咳嗽便没停过,一声声干哑剧烈,像要把肺咳出来。简凌之疑心是支气管的毛病,却也不便多言,只道:“平日多喝热水,炖些枇杷梨汤喝。”
“我哪儿来的钱吃这些金贵东西?”杜氏系紧围裙,嗓门陡然拔高,“原指望女儿嫁进富贵人家,能帮衬娘家兄弟,谁成想人家自己吃香喝辣,早把父母兄弟抛到脑后去了!果然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一年才登一回门,回来就摆谱给谁看?真当自己是路家少奶奶,回娘家也能作威作福?”
简凌之默不作声,正堂里传来个中年男声,慢悠悠带着痰音:“都进来,在外头吵嚷什么。”
她跟进屋,只见简父正盘腿坐在罗汉床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简凌之眯了眯眼,以袖掩鼻。那罗汉床竟与她东院里那张一模一样,想来是当年聘礼中的一件。她择了张椅子坐下,茱萸悄悄挨到她身边。
简父眼皮也没抬,只顾摆弄烟袋上挂的碎玉,缓缓道:“嫁进路家,就真当自己是宫里的娘娘了?娘娘回不了家,娘家人还能进宫瞧瞧。你倒好,自己不回,也不请爹娘去。每月就指那仨瓜俩枣打发,良心让狗吃了?”
简凌之抬手理了理鬓发,语气平淡:“哪个娘娘的爹,会坐在女儿聘礼上抽大烟、还骂女儿没良心的?吃女儿的,喝女儿的,别人是放下碗就骂娘,您是骂女儿,我看您才是真行。”
“放肆!”简父被烟呛得连咳几声,烟袋锅子重重磕在床沿,“没规矩的东西!真以为飞上枝头就是凤凰了?我告诉你,就算你进了紫禁城当皇后,也得给你爹娘磕头!”
“就是啊姐!”简光宗翘腿坐在对面,咯嘣咯嘣嚼着花生,“孝敬父母天经地义。女人家嫁了人,本就该帮衬娘家。再说了,路家那么大家业,你每月才给那几个钱,糊弄谁呢?”
简凌之攥紧圈椅扶手,侧身轻声问茱萸:“他们每月到底收多少?”
茱萸凑近她耳边,气音微弱:“八块……有时十块。”
“什么?”简凌之愕然。她原以为至多五块,未想淮山竟给到这个数。她倏地转向简父,声音陡然转冷:“八块还嫌少?你们可知我在路家过的是什么日子?我替人抄书、做针线,一个月也挣不到这个数!”
杜氏嗤笑:“啧啧,真当我们是睁眼瞎?大少爷人是没了,可他是路家长子!能没给你留东西?别在这儿跟我们哭穷!去年三月……”
“咳!”简光宗猛地干咳一声,截断母亲话头。杜氏悻悻闭嘴,眼神飘忽到了别处。
简凌之心下了然。去年三月,正是日记里灵芝被逼至绝境、扬言断绝往来的时候。
她点点头,声音沉了下去:“今日我来,正是要把话说清。我如今是要钱没有,要命倒有一条。我在路家寸步难行,全凭抄书缝补挣点辛苦钱,每月再多也给不出。你们儿子既已成年,没道理再扒着出嫁的姐姐吸血。”
“哎哟?”杜氏腾地站起,几步逼到她跟前,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你是长女,帮衬兄弟是你的本分!我们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你以为那些米面是白吃的?”
简凌之抬眸,目光冷冽如刀:“从小到大,你们在女儿身上花过几个钱?”她拉过身旁瑟缩的茱萸,“你给女儿做过新衣么?送她读过一天书么?儿子养得白白胖胖,女儿的前程便不是前程,女儿的命便不是命?你也是女人,怎能用这般恶毒的话作践自己的骨肉!”
“听听!听听这牙尖嘴利的!”简父趿拉着鞋下地,烟袋往炕几一撂,“我养你,就是为了日后你能帮衬娘家照顾兄弟!不然我费钱费粮养个丫头片子做什么?好好好……”他踱到简凌之面前,手指虚点着她,“你说在路家没钱是吧?行啊!那当初让你改嫁,你怎么死活不肯?”
“就是!”杜氏叉腰接腔,“前头给你相看那家,虽是个死了婆娘的,可家里有铺面,人也老实!家里是比不得路家阔气,但你挑什么?就你这条件,要不是路商言病怏怏的,轮得到你嫁过去?你知不知道当初街坊邻里多眼红咱们家!说咱们家祖坟冒青烟了能把女儿嫁到路家去!如今你还想攀高枝?也不好好照照自己,路家那二爷三爷,你配得上么?顶天给人做小,你乐意?”
简光宗听到这儿也跟着插嘴:“就我姐那劲儿,也就我那死鬼姐夫是个病秧子,要不然路家能看得上她?那二爷是留洋归来搞建筑的,三爷正经跟着路老爷做生意,听说连房里的使唤丫鬟都是挑得顶好看的姑娘!你再瞧我姐,大字不识几个,也没什么模样……”
“没小姐的命,偏生小姐脾气。”简父抄着手,朝简光宗一努嘴,“看看你弟弟!往后不求大富大贵,能混出个名堂就成。诶,路家不是开着好多绸缎庄么?生意场上总有些人脉吧?给你弟弟谋个差事,应该不难吧?”
简凌之一直忍着没骂街,可听了这话不觉笑出声来,看着简光宗优哉游哉的样子,讽刺道:“怎么着,直接让他接管路家生意得了呗!让路老三让贤别干了,让他去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