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晚伊他们跟着送下楼,又送出门。
简凌之站在书房里,听着门关上的声音,终于松了口气。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幅画。
又看了一眼。
她砰的一声把画轴扔在桌上:“路商临!你死定了!”
楼下刚进门的三个人齐齐打了个哆嗦,谁也不敢往楼上走。
简凌之为以防万一,又走到楼梯口看了一眼,确认巡捕已经走远,才回到书房关上门,打开暗阁,把岳惜扶了出来。
“憋坏了吧。”简凌之帮她掸了掸身上的灰,“抱歉,只有这里安全一点。”
“简小姐何来歉意,是岳惜该多谢您出手相助才对。”
简凌之拉着她坐到沙发上:“岳老师,我知道你着急,但这几天得先避避风头。先在我这儿住下,等过了这阵再走也不迟。”
岳惜握住她的手:“简小姐的好意我明白,但我等不了那么久。南方还有同志等着我们过去会合。最多再等两日,我就得抓紧时间南下了。”
“那好。”简凌之算了算日子:“这两日您就踏实住着,后天晚上,我送您去火车站。”
第二天,望月照简凌之的吩咐,去路商临在平城的各个商铺都走了一圈,确认所有洋货日货都已下架。又去路家打听了一番消息,才回来禀报。简凌之放下心来,这几日的报纸上,学生罢课、工人罢工、街头演讲、抵制洋货的消息铺天盖地,北洋政府包庇国贼的做派也激起了越来越多的抗议声。
第三日晚上,简凌之换了一身不太显眼的藏青色旗袍,披了件带帽子的斗篷,又去管路晚伊借了一身同样不起眼的卡其色连衣裙,把岳惜假扮成路晚伊带出了门。两人坐上黄包车,直奔火车站而去。
确认无人跟着,简凌之才松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青灰色布包,塞到岳惜手中。
“岳老师南下是为了革命事业吧。”她握住岳惜的手,“我的钱不多,岳老师别嫌弃。这是五十块大洋,应该够您往南边去的开销。若还有剩下的,就当是我为革命事业出的一点绵薄之力吧。”
“这如何使得?”岳惜压低了声音,要把钱推回去,被简凌之一把按住。
“我有了这些钱也富裕不了多少,没有这些钱也不会露宿街头。比起您为了善堂那些孩子付出的心血,这点钱不值一提。钱我还能再挣,但如今的世道,此生恐怕难再与老师相遇了。我力薄,没法像二爷那样资助善堂的孩子,只有这点心意,您别推辞。”
岳惜握着那沉甸甸的银元,点了点头,塞进包里:“我也不是那等弄虚作假的虚伪之人。简小姐说得对,我现在身无分文,您给的钱就是我的救命钱,也是其他同志的救命钱。无论力大力薄,只要是为我们的事业做了贡献的人,我们都不会忘记。”她从随身带的包里取出一个信封,“简小姐请收好这封介绍信。昨日您与我提起想接手善堂教学的事,我心里感激,便借用了您的纸笔写了这信。里面有两封,一封您可以交给仰止堂的崔先生,他会把我手头的事托付给您;另一封,您可以托路先生转交给平京报社的孟总编。”
“孟总编?”简凌之疑惑道,“他怎么会……”
“他与您一样,都是我们的同志。”岳惜朝她笑了笑,“这样的人散落在全国各地,团结起来,力量可以颠覆天地。”
“岳老师放心,等二爷回来,我会把您的事告诉他。善堂的孩子们您也放心,我们会妥善安排的。”
“简小姐高义,大恩不言谢。只是岳惜此生,恐怕无法报答您的好意了。”
两人下了车,匆匆买票进站。看着月台上零星等候的乘客,简凌之想起三月时送走弟弟的场景。“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那句词又萦绕上心头。
岳惜看着她出神的样子,轻声劝道:“简小姐或许愿意加入我们?”
“嗯?”简凌之回过神来,莞尔一笑,“我是个贪生怕死之人,革命于我太宏大了。我没有舍生取义、慷慨赴死的觉悟,我这样的人若搅和进去,只会成为同志们的累赘。”她叹了口气,拉起岳惜的手,“我只能尽我所能守护身边的人,让更多的孩子从贫困中走出来,能够读上书,便够了。”
岳惜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我明白,我没有逼迫简小姐的意思。您所做的这一切,也是一种革命,是对我们莫大的帮助。”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简凌之看着她,“岳老师,安全落脚之后,请给我们写信。我很想知道您的事情。”
“我会的。”
十日后,路商临回来了。
后门传来动静的那一刻,简凌之甚至顾不上穿鞋,光着脚就冲了出去。
花园里的鹅卵石小路硌得脚生疼,她全然无心感受。
路商临穿了一身驼色西装,头发似乎长了些,发梢已经遮住眼角。他正有些烦躁地把头发往后捋,下一秒又散落下来。刚从后门拐进花园,就看见简凌之一身青白色旗袍,光着脚朝自己跑过来。
他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两步伸手接住她,一把抱进怀里。
“怎么光着脚就跑出来了?”他把她往上举了举,让她踩在自己脚上,“我衣服脏,别蹭了你的旗袍。”
“你懂什么……”简凌之勾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眼泪不自觉地往下落,“这叫‘忘履相迎’,懂不懂。”
“好,忘履相迎。”路商临拍拍她的背,松开手,然后拦腰把她抱起来,“那么主公,臣扶您进屋吧。”
“诶!”简凌之吓了一跳,连忙用手擦眼泪,“你干嘛!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
“不能由着你胡闹。要是踩到什么锋利的东西,两个月都走不了路。”路商临抱着她穿过花园进了屋,在她一路小声抗议中,才把她放下来。
“哪儿有那么久……”她低着头嘟囔,不敢回头看屋里那三个人。
“二哥!你可回来了!”
路晚伊跑过来,一头扑到路商临身上。路商临刚换好鞋,一个没站稳,赶紧扶住旁边的衣架。
“离我远点儿!”他轻轻扒拉了一下妹妹,“多大了,还往哥哥身上扑!”
路晚伊拍了他肩膀一下,不满道:“偏心眼儿!姐姐扑就行,我扑就不行!你还金贵上了,懒得理你!”
路商临脱了外套递给望月,打量了一圈屋里:“这几天没什么事吧?”
“大事没有。”简凌之顿了顿,“小事倒有一件,回头慢慢跟你说。”
路商临挑了挑眉,看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知道这事不小。但当着妹妹和仆人的面,他没追问,只点了点头。
“二爷饿了吧?”含笑已经往厨房走,“我去热点饭菜。”
“不用忙。”路商临叫住含笑,又看向简凌之,“陪我上楼换身衣服?”
简凌之点点头,跟他往楼上走。
刚踏上两级台阶,身后传来路晚伊幽幽的声音:“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换衣服还要人陪……”
路商临头也不回:“再多嘴这个月什么都别想买。”
路晚伊立刻闭嘴,冲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