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清早,天还没大亮,路商临就站在灵堂前了。灵堂是连夜搭起来的,白幡在晨风里微微晃动,蜡烛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那口黑漆棺材都泛起光来。
他换了一身白色孝袍,腰间系着麻绳,站在灵位前。这是他十二岁后第一次穿这种衣裳,自打民国初年,移风易俗,他便是第一批脱掉长衫、换上西式洋服的人。今天这身衣服,蹭得他脖子发痒。
来吊唁的人陆陆续续到了。路家在平城根基深,即便走了下坡路,场面上的交情还在。平城商会来了人,几家老字号东家来了,还有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哭得比谁都大声,嘴里一直念叨三十年前接济路老爷一口饭的事儿。
路商临一一还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人拉着他的手说节哀,有人絮絮叨叨讲路老爷当年的旧事,他也只是听着。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送走了一波客人后,他让女眷各自散了,自己一个人在前院应付。路太太让人熬了酸梅汤来,他勉强喝了两口,让小丫鬟转告路太太,午饭他先不吃了。
这个时候,一个穿着黑绸长衫的中年男人进了灵堂。路商临抬眼一看,是城西万利号的东家。
“路二爷。”那人拱了拱手,目光在灵堂里扫了一圈,“令尊走得突然,万某不胜唏嘘。只是……”他压低声音,“令弟那笔账,不知二爷打算怎么处理?”
路商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往灵堂外走。那人在后面跟着,出了侧门到了花园角落,路商临才停下来。
“万先生。”他转过身,“您来吊唁,我领这份情。但账的事,还请等丧事办完再说吧。”
“二爷,不是万某不近人情。”万东家的脸色也不太好看,“那五十万不是小数目。您也知道,如今世道不好,我那儿也周转不开……”
“我知道。”路商临打断他,“头七一过,我让人把账送到您铺子里。路家现在能拿出来的有三十万现洋,剩下的用铺面和地契抵,您看行不行?”
万东家愣了一下:“铺面和地契?万某可听说......三爷那儿已经把几处旺铺和最好的地段都抵给赌庄了......”
“城东三间绸缎庄,城南五间粮铺,还有西郊一块地。”路商临说得很快,像是早就盘算好了,“都是好地段,您不吃亏。路某是讲信用的人,还请万先生再宽容几日。”
万东家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有二爷这句话,万某放心。”他拱了拱手,便转身走了。
路商临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才重新往灵堂的方向走去。
下午,灵堂里的人渐渐少了。路商临刚在正堂椅子上坐下,想喝口水润润嗓子,就听见垂花门方向传来一阵尖利的哭声。
那声音像要把房顶掀翻,路商临眉头一皱,放下茶盏站起来就往外走。
还没出垂花门,就看见方氏披头散发地从外面冲进来。一身白孝皱巴巴的,襟口的扣子系岔了一颗,脸上泪痕混着脂粉糊成一团,哪还有往日那副贵气妩媚、说话带刺的模样。她看见路商临,眼睛一亮,直直扑了过来。
“路商临!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她尖声骂道,扑到跟前抬手就抓。路商临偏头躲了一下,但没完全躲开,指甲划过脸颊,火辣辣地疼出一道血痕。“你弟弟被人讨债讨到家门口,你倒好,在这儿装什么孝子贤孙!”
几个家丁想上前拦,路商临摆了摆手。方氏趁机一把攥住他的袖子,指甲嵌进布料里。
“我问你,你是不是巴不得你弟弟死?你是不是巴不得这个家败了?你爹刚走,你就来抢家产,你安的什么心!”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溅到路商临脸上,双手攥着他的袖子使劲摇晃。
路商临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姨太太,我爹还没出殡。您要闹,等出了殡再闹。”
“我等不了!”方氏的嗓子已经喊劈了,声音嘶哑却更尖利,“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商瑜那孩子命苦啊,他娘只能给人做小妾,在家里抬不起头,现在又被人害成这样!你这个当哥哥的,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她说着说着,眼泪鼻涕一起下来,抓着路商临的袖子又摇又拽,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路商临没脾气地叹了口气,看着袖子上因为眼泪鼻涕洇出来的痕迹,没敢太用力地扯了扯自己的胳膊。就在这时,内院传来一阵脚步声。路太太扶着许妈的手,带着路晚伊和另外两个姨太太鱼贯而出,后面还跟着五六个丫鬟。她一身素白,头上簪着白绒花,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冷冷地落在方氏身上。
“闹够了没有?”路太太走到跟前,声音不高,却带着平日里刻意压着、如今终于不必再藏的严厉。
方氏回头看见她,非但没收敛,反而像被点了火捻子,一下子炸开了锅。她松开路商临的袖子,转过身对着路太太,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的笑话?我告诉你少在这儿装好人!你们分明就是合起伙来欺负我们母子!别以为老娘不知道,你早就把避暑山庄的别院卖了,钱都进了你自己腰包!你在老爷跟前装贤惠,背地里恨不得我们娘俩死!如今老爷走了,你倒是抖起来了!你以为你伯父是总督就俩不起了?现在早不是前朝了,少给老娘摆你那小姐架子,要不是因为你,我才是正室太太,我儿子才不会受你们的欺负!”
她胡说八道地嚷着,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乱蹬一气,扯着嗓子嚎起来。
“我的儿啊!你命苦啊!你那死鬼爹偏心,嫡母不管,二哥还要害你!这个家,哪儿有我们娘俩的活路哦......”
她一边嚎,一边拍着地面,白孝袍子在地上蹭得满是灰,头发散了一肩,饶是相熟之人,此时此刻都难以认出,眼前这人是路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方姨娘。两个年轻的姨太太站在路太太身后,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往日里方氏是最讲究体面的,梳妆要半个多时辰,衣裳穿过几次便直接丢掉,院子里根本没有负责浆洗衣裳的仆人。说话时眼风里都带着钩子,做派比正房太太还要张扬。如今这副模样,也不知她是真被这场变故逼疯了,还是本来就有这副嘴脸,只是一直藏着。
路太太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着她:“方姨娘,老爷还没出殡,你在这儿撒泼打滚,像什么样子?”
“我撒泼?”方氏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手指着路太太的鼻子,“我儿子被人害得倾家荡产,我还不能哭两声了?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儿子还是个毛没长齐的小屁孩子,就让路商临给你撑腰?我看就是你们合起伙来算计我的儿,把他往死里逼!”
这话一出口,院里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路晚伊脸色一白,攥紧了拳头。路商临的眼神暗了暗,却没开口。
路太太却好像没什么反应,只是声音更冷了几分:“你儿子倾家荡产,是他自己作的。家里哪个月不给他贴钱?光是前年一整年就贴进去二十几万大洋。去年过完年,他一下又输了十几万,公中为了给他还钱,一时周转不灵,连大爷商言的丧仪都差点怠慢了。你不要以为老爷没说什么,别人也就都忘了,任你们母子胡来!这两年他输了多少,家里给他填了多少?你当娘的不管教,如今倒怪起别人来了。”
方氏被噎了一下,抬手抹了把脸,忽然又嚎起来:“那是我儿子!他身上流的是路家的血!你们不能不管他!”
路商临站在一旁,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偏过头,对得月低声说了句什么。得月点点头,一溜烟跑了。
方氏还在闹,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响,惹得灵堂里零星几个客人和仆人都探出头来看热闹。路太太也不跟她吵,只是站在路商临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微微往下撇着。那是一种忍了多年、终于不必再忍的淡漠和厌恶。两个年轻的姨太太躲在后面,互相看了看,悄悄摇了摇头。路晚伊站在路太太身后,想跟哥哥说句话,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不多时,得月又一路小跑着从东院回来,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路商临接过来,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展开后走到方氏面前,弯下腰把那张纸举到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