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楚,这是三月初路商瑜在城南赌庄欠的十万大洋的借据。债主本要上门讨债,是我把这张借据买下来的。”
方氏的嚎哭声戛然而止,连路太太都一脸惊讶地看向他。方氏愣愣地盯着那张纸,上面的字迹、印章她都认得。她伸手要抓,路商临把手一抬,借据便递到了路太太手中。
路太太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动,没有说话。路商临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方氏:“我找过他,劝他别再赌了。那时候姨娘也在场,他听了么?”
方氏张了张嘴,忆及当日场景说不出话。
“当时您和路商瑜怎么说的来着?‘有命挣钱就有命花钱,与其把钱便宜了别人,不如给自己买个痛快’。”他笑了一声,却没什么笑意:“既然您这做亲娘的都不管他死活,如今倒想起来路家还有我这么一号人?”
方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硬道:“都是你应该的!那是你爹的家产,本来就该有你弟弟一份!”
“家产?”路商临冷笑一声,声音哑得厉害,却一字一字砸在地上,“姨太太不妨去看看,如今路家还有什么家产。”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路家的家产,早就被路商瑜抵押给赌庄钱庄了。铺面、地契、古董字画、金银首饰,挑值钱的都押出去了。万利号的万老板刚走,等把他那儿的五十万大洋结清,您住的那个院子,下个月是留是卖,还不一定呢。”
方氏的脸一下子白了,路太太拿着那张借据,目光在路商临和方氏之间转了一圈,缓缓开口:“二爷替三爷还了十万,这事儿我倒不知道。”她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是感激还是试探。
路商临看了她一眼:“城南那笔债数目不大,我能填就填了。我也没想那么多,只求他能回头。后面的这五十万,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填不上了。”
路太太点点头,把借据叠好,递还给他:“你费心了。”
她没再说什么,但这一句“费心了”,已经表明了态度。方氏坐在地上,看看路太太,又看看路商临,嘴唇哆嗦着,忽然颤着声音说:“十万算什么?商瑜欠了五十万!你替他还了十万,剩下五十万怎么办?你上月不是捐了十万两白银么,有钱把钱分给那些要饭的,你就不能……”
“不能。”路商临打断她,声音冷下来,“我从十七岁离开路家,就没再拿过路家一分钱,那个时候没有人管过我。如今,我替他还了十万,只是因为我也姓路,已经是仁至义尽。能还上的,路家为他还。剩下的,他自己想办法。既然有本事花,那最好也有本事挣。”
“什么?他自己还?他拿什么还?”方氏一把拽住路商临的衣摆,支起身子死死盯着他,“他要是有钱还,还能去抵房子抵地么!”
“那他为什么要去赌!”路商临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陡然拔高。方氏被甩得往后一仰,手撑在地上,被路商临这一嗓子吓得愣住了。
路商临胸膛起伏,眼眶通红,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如果不是他把家里的铺面田宅抵出去,如果不是他执意要进那批洋货,家里也不至于周转不开,我爹就不会被他气死!”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
“有些话我说过不止一次,可是他们听过我一个字么?”他重重呼出一口气,抬头望着天,闭上眼睛,又慢慢睁开。“您要是真为他好,就别在这儿闹了。回去劝劝他,好好想想以后的路怎么走。今天我也把话撂在这儿,他现在欠的钱,路家帮他平了。往后,尘归尘,土归土,我与路家再无关系,路家与他也再无关系。”
方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路太太已经挥了挥手:“许妈,扶方姨娘回去歇着,别在这儿吵着老爷的灵柩。”
她使了个眼色,许妈会意,对身后的两个老妈子招呼着,又指挥院门口的家丁上前。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方氏从地上拽起来,架着就往西院拖。方氏被拖出去老远,还在扯着嗓子骂:“路商临!你不得好死!你害自己亲弟弟,你还有脸站在这里!路商临……你一定会遭报应的……”声音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垂花门后面。
灵堂前终于安静下来。路太太看了看路商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了口:“商临,家里账上的事……我听说你在盘账?”
路商临听她破天荒叫了自己的名字,嘴角抬了抬:“是。叫了铺子里八个账房一起来盘,这两天就能出结果。”
路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低了些:“我手里那几笔,是有些对不上。但那些东西,是我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带的……”
“太太。”路商临打断她,“您娘家带来的东西,我一分都不会动。只是账目要清楚,以后也好说。您也好,姨太太们也好……”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路太太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路商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一双眼睛熬得通红,眼底青黑一片。
“那好吧。”路太太只能点了点头,语气松了下来,“你这些天也累了,别熬坏了身子。”
“我知道。”路商临说,“晚伊还小,我不想让她到前面来凑这些热闹,您带她回去歇着吧。”
路晚伊站在一旁,想说什么,被路太太拉住了手。
“你放心。晚伊,咱们走吧,让你哥忙去。”
路晚伊看了路商临一眼,小声说了句“二哥你也歇歇”,便跟着路太太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才转过垂花门不见了。
路商临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借据,发了会儿呆。风吹过来,白幡哗啦啦响,他忽然觉得嗓子疼得厉害。
“二爷……”得月小声说,“这借据……”
路商临把借据折好,塞进袖子里:“留着吧,以后或许还用得着。”
他转身往灵堂走,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来。
“得月。”
“小的在呢。”
“一会儿回家看看,跟简小姐说我没事,让她别惦记,也别跟她说这儿的糟心事。”
得月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路商临一个人站在垂花门下,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孝袍子。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得白幡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他抬手摸了摸脸上的血道子,疼得抽了口气,转身进了灵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