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白天万老板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二爷仁义”。仁义么?他苦笑了一下。
他只是不想让路家这点东西,全被路商瑜一个人糟蹋光了。路商兴才十三岁,还要念书,还要成家,还要走自己的路。路太太这些年虽说不算多好,至少也没怎么亏待过晚伊。那两个年轻的姨太太,更是没什么错处。她们都不该替路商瑜背这个债。
至于路商瑜……
他不想再想了。该还的,路家还了。该断的,今天也断了。这么多年的勾心斗角,小时候因为他骂大哥商言,二人大打出手,路商瑜被打断了一只胳膊,偏心的路老爷把自己捆在树上拿鞭子抽。长大后两个人相互给对方使绊子,直到自己出国。从德国回来后,又因为平城商会会长虞衡秋想把女儿嫁给自己而拒绝了路老爷一直想让路商瑜入赘的想法,所以开始给自己下套,设计了津门那件险些就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桃色丑闻……而他自己,则找了那个姓周的女人送到了路商瑜身边。
之于路商瑜,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和怜悯,往后他是死是活,跟自己也没有任何关系。
路商临深吸一口气,把手从脸上拿开。
黑暗里,他忽然想到简凌之。想到她站在门口送他走的时候,欲言又止的样子。想到为她设计的那间小小学堂,想到她说要接手仰止堂时眼里那点亮光,想到她一提到钱就假装精打细算的模样。
她总说他替她撑着一片天。可她不知道,她才是那个让他觉得这日子还能往下过的人。如果没有她,他可能还陷在这堆烂账里出不来,还在跟自己较劲,还在恨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不,可能他连那场学生运动都挺不过来,成为一个洋货统统砸在手里的普通商人。
他忽然很想回去,回那个有她的家。那个不用穿孝袍子、不用听人哭、不用跟债主讨价还价的地方。那个他换好衣裳下楼,就能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看书的地方。
路商临站起来,走到灵位前,看着路老爷的名字。
“从四岁开始,我恨了您十七年。”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棺材里的人,“可您走了,我也就不恨了。该还的债,我替您还了,您可以放心去了。从此,你我谁也不再欠谁了。”他顿了顿,又说道:“您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太多。我母亲,我大哥,还有我。可您已经走了,这些话说了也没用。下辈子,你我也不要再相见了。”
他退后一步,跪下来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重新点上了蜡烛。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眼底的青黑和颧骨上那道抓痕,也照出他眉间那点释然。
他转身走出灵堂。院子里,白幡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满院清辉。路商临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纸钱烧过的焦糊味,有蜡烛和香的味道。
“得月。”他叫了一声。
得月从廊下跑过来:“少爷?”
“明日一早,去把我城西那块地和城东那两处别院挂出去,找个靠谱的中人,价钱合适就出手。”
得月愣了一下:“二爷,那不是您……”
“我知道。”路商临打断他,“卖了吧,账上的钱不够,卖了正好补上。”
得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应了一声“是”。
路商临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早点歇着……对了,给我打些水去东院。”
吩咐完,他转身往东院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亮。他想,再过几天,这边的事就能了结了。到时候他就回去,回到那个有她的地方。
他还要帮她开学堂,帮她去处理善堂的事情。他还得跟她解释脸上的伤,她肯定会心疼,肯定会皱着眉头问“疼不疼”。到时候他就说不疼,让她别担心。
可她如果笑话他怎么办?如果觉得自己没了好皮囊,开始嫌弃自己该如何是好?
路商临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
他推开东院厢房的门走进去。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棂间洒进来,照在那张他睡了几天的床上。这个时节,总让他想起去年,也是这个时候,自己死乞白赖留在东院不走的那一个月。
他脱下孝袍子,挂在衣架上,换上睡衣。
布料柔软,蹭在脖子上终于不痒了。他摸了摸领口,忽然想起简凌之给他打领带的样子,微微踮着脚,低着头,睫毛垂下来,手指还有些笨地绕来绕去,有时候会打出死结勒住他的脖子。
“快了。”他对自己说。再过几天,就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