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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来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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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六月初,路商临他们终于搬了家。

新房子在运河西岸,是一栋两层的洋楼,还带着一个阁楼。从阁楼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几里外运河东岸那片农田,绿油油的,一直铺到天边。

新家的前庭正中摆着一座小型喷泉,两侧是两片花圃,各色花开得正好。一层进门便是会客厅,走的是近代欧式的路子,简约利落,省去了那些繁复的雕花和线条,这也是路商临布置整座房子的初衷,好看但不累赘。一层的主卧还是路晚伊住,旁边的次卧留给了含笑,方便路晚伊有事随时能喊她。得月住在离门口最近的佣人房,望月则挨着厨房,另有两间客房备用。餐厅在会客厅右侧,用一道玻璃门隔了出来,安静又敞亮。

登上旋转楼梯,二楼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幅简凌之的等身油画画像。简凌之反对了多少次,路商临就执意挂了多少次,最后还是拗不过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挂在了那里。楼梯左手边是路商临的卧房,再往里一间是简凌之的;右手边是书房,还有两间客房。楼上这两间客房都被路商临锁了门,压根没打算让人住进去。

简凌之觉得一家六口人,实在没必要换这么大的房子。可这地方离她的学堂太近,近得抬脚就到,她拗不过路商临,只好搬了。收拾了整整五天,才把东西都归置好。原先那栋小洋楼,在简凌之的劝说下租了出去,好歹不空着。

学堂的事也渐渐有了眉目。她们几个在那片村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好些天,百十户人家,最终只招到六个女学生,大的十五岁,小的才八岁。后来崔女士那边又送来九个姑娘,凑在一起,正好十五个人。

女子学堂便在这个夏天正式开了门。

开课那天晚上,简凌之在学堂的内院办了个小小的聚会。除了她自己、路晚伊、含笑、孟凡星这四个常驻的,还请了孟庆晟和崔女士来,路商临和司朗聿这两个当初设计房子的人,也跑来凑热闹。

简凌之坐在院子里,看着灯光下说说笑笑的这些人,恍惚觉得自己像在做梦。这样一个学堂,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成了。

她跟路晚伊、孟凡星商量了三天,把十五个学生分了三个班。路晚伊喜欢小孩子,便带了那四个八到十岁的;十到十三岁的最多,一共七个,交给孟凡星;十三到十五岁的四个大姑娘,由简凌之自己带着。每日上午是必修课,读书识字;下午开了选修课,绘画、英语、插花、刺绣、盘账、药理,每人任选两门,凭喜好去上。一年学费两块银元,不算什么大收入,可简凌之觉得,挣钱倒是其次,能让这些女孩子出来念书,已经是给自己积德了。

选修课里有一门英语,自始至终没有人选。简凌之倒也落得清闲,腾出下午的时间,跑去两条街外的仰止堂给那里的孩子们上课。这样一来,她的时间就被挤得满满当当。路商临便索性每天上午在家办公,中午开车去学堂接上她,到自己的办公室一起吃午饭,下午再送她去仰止堂。

“这样一来,反而让你来回跑了。”简凌之不太赞成,“你有你的工作,怎么变成我的司机了?”

路商临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乐意。”

学堂离仰止堂不近,有车确实方便许多。简凌之便没再推辞,再推就生分了。她就这样开始了自己“走穴”一般的教学生活。

这天下午,简凌之照常在仰止堂上课,正讲到荀子的《劝学》。这是她很喜欢的一篇文章。

“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蚓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螯,非蛇鳝之穴无可寄托者,用心躁也。”

她捧着书,慢慢走在教室中间。

“荀子的文章,跟其他先秦诸子的哲理散文一样,各有各的风格。但不像《老子》讲正反相成、矛盾统一;也不像《墨子》用严密周详的逻辑推理;不像《庄子》那样富有浪漫色彩,也不像《孟子》那样语言犀利、气势磅礴。他的文章朴实浑厚,详尽严谨,句式整齐,还喜欢用各种各样的比喻来把道理讲透。”

她手里的书轻轻拍了一下身旁一个昏昏欲睡的男学生的头。

“夏天到了,人是容易犯困。听了这些文章,更是控制不住闭眼的冲动。实在困了,出去洗把脸,或者站一会儿,都行。”

“简小姐,我没困。”那男生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上却已经先反驳了。

“沈叙言。”简凌之早已把每个人的脸和名字都对上了号,她念着他的名字,不紧不慢地问,“没困的话,你跟我说说,方才我讲的是哪一句?”

“骐骥一跃那句。”

简凌之点点头:“那你再说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沈叙言看了一眼课本,脱口而出:“骏马一跨跃,也不足十步远;劣马拉车走十天,也能走很远,它的成功在于不放弃。如果刻几下就停下来,那么腐烂的木头也刻不断;如果不停地刻下去,那么金石也能雕刻成功。”

简凌之赞许地点了点头:“理解得不错。”沈叙言眼中刚露出几分得意,她又笑了,“不过我看,你还是站一会儿醒醒精神吧。”

“为什么?”沈叙言不满道,“您方才讲的我都答出来了!”

简凌之看着他,耐着性子,语气淡淡的:“是答出来了,可这一段我还没讲呢,站着吧。”

沈叙言啧了一声,满脸不情愿地站了起来,嘴里嘟囔着:“真是兵不厌诈啊。”

“得了。”简凌之看他站好了,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到讲台前回过头来,“这刚哪儿跟哪儿啊,还兵不厌诈呢。”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简凌之目光扫过去,忽然瞥见坐在后排的一个女学生脸色不太对,苍白得厉害。

她走过去,弯下腰低声问:“景悠,你没事吧?是不是不舒服?”离近了才看见,女孩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简凌之见她捂着心口,又问,“是不是中暑了?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名叫景悠的女生轻轻摇了摇头,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其他学生都转头看过来,简凌之没法子,先让其他人别看了,自己复习刚才讲过的内容,然后伸手去扶她。

“来,慢点起来。”

简凌之扶着她站起来,一点一点往门口挪。女孩的身子轻飘飘的,脚步虚浮,整个人都靠在她身上。刚迈出门槛,景悠忽然一个踉跄,直直地往下栽。简凌之没扶住,差点跟着跌倒,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连忙把书扔在地上,蹲下去咬牙要扶她起来。可女孩已经有些晕厥了,浑身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劲。

这时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把景悠抱了起来。

简凌之一抬头,是沈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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