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路商临工作结束得早,顺道去绸缎庄取了给简凌之新做的衣服,便到仰止堂等她下课。他在走廊里百无聊赖地晃悠,偶尔碰见下了学的孩子。有几个认识他的,围过来缠着他玩,路商临没法子,只好从兜里掏出几颗巧克力分了,孩子们得了吃的,便心满意足地散了。
他走到简凌之的教室门口,从小窗往里看。十来个孩子,大多已经昏昏欲睡,只有沈叙言还支着头听讲。简凌之上课时除非写板书,否则总在教室里来回走,一堂课下来能走出三里路。路商临的目光便追着她的身影满教室游移,看她轻轻拍拍这个的肩膀,又冲那个笑笑,瞧见犯困的便敲敲桌子。他最喜欢看她上课的样子,时而温柔,时而严厉,每一面都让他移不开眼。简凌之总说自己脾气不好,可在路商临眼里,她是一等一的好性子。
快下课时,简凌之让大家复习今天学的内容,自己坐在后排捶腿。沈叙言拿着书走过来,她连忙起身让他坐下,自己弓着身子在旁边给他讲,垂落的头发被拢到耳后。讲完了,随手摸了摸他的头,才慢慢走回讲台。抬起头,便看见站在后门的路商临,两人相视一笑。
放学时,学生们瞧见路商临又来了,多看了几眼,打过招呼便走了。外向些的女孩子会凑过去跟他说几句话,路商临平时脸上没什么表情,瞧着有些冷,说话也是点到即止的客气。简凌之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看着他和学生们说话,想到这人平时在自己跟前死缠烂打、无理取闹的模样,忍不住低头笑了。
“假正经……”她嘟囔了一句。
“谁?路先生么?”是班里除了沈叙言之外的那个男生,经过她身边把昨天的作业递过来,随口搭了句茬。
“啊?没有。”简凌之连忙收敛笑意,清了清嗓子,“下次上课之前交作业,记住了?”
男生点点头,收拾东西去了。
“你还不走么?”简凌之收拾好东西,走到沈叙言跟前,“书回去再看,先去吃饭。”
“书中自有千钟粟。”沈叙言摇摇头,“先看书吧。”
“精神食粮和物质食粮都得充足,明白么?”简凌之冲他笑笑,“你不走我可走了,明天见,别耗太晚。”
她没回头,径直出了门,也没理路商临,拐弯就往楼外走。路商临往屋里看了一眼,正对上沈叙言的目光。沈叙言朝他点了点头,路商临收回视线,跟跟前几个学生说了句还有事,便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下次你别进来等我了。”简凌之上车后转头对他说,“被人看见了不好。”
“为什么不好?”路商临反问,“仰止堂不让老师和别人交往么?”
“不是……”简凌之支支吾吾的,“感觉喜欢跟你说话的学生挺多的,我不想被她们议论。而且,本来我就没什么人缘,要是被她们知道你跟我的事,以后不愿意听我上课了怎么办?总之,你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青春期孩子的心思你应该懂吧。”
“青春期?”路商临琢磨着这个词,“不懂你说的这些。不过你不让,我就不进去了。”
简凌之冲他笑笑,没再说话。
路商临给景悠找了一位女医生看诊。医生列了一张清单,让简凌之照着上面的东西给景悠搭配饮食。简凌之最近翻了不少相关的书,总算在实践中摸出些门道。
这天休假,学堂里其他学生都跑出去玩了,简凌之得了空,陪着景悠在院子里散步。说是散步,其实就是绕着院子一圈一圈地走。
“过来住了一个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需要就跟我说,别憋在心里。”简凌之挽着景悠的胳膊,另一只手扶着她微微显怀的肚子。
“简小姐准备的东西都很好,谢谢您。”景悠的手也抚在肚子上,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感觉最近都胖了些。”
“胖些是好事,之前你太瘦了,营养跟不上哪儿行。”简凌之想着医生的叮嘱,又补充道,“不过饮食还是得控制着,肉、蛋、奶都要吃些。我看你有些东西吃不下去,不逼你,但要是觉得不那么难受的时候,还是得吃两口,营养均衡了才好。”
景悠摇摇头,捂着心口说:“有些东西闻着就恶心,实在不想吃。”
简凌之理解这种感受,也没多说什么:“下个月医生过来,再请她看看。对了,平时也别太劳累了,孩子才四个多月,哪儿需要做那么多衣裳。刺绣伤神又伤眼睛,你要是闲了觉得没意思,就去听听她们上课,或者找含笑带你到附近转转,散散心也好。我平时事忙,有些事顾不上,你只管说。咱们周围没人生过孩子,难免有疏漏的地方。”
正说着,路商临提着食盒从院门进来。景悠看见他,连忙迎上去问:“路先生,枕河哥那边……”
枕河哥……简凌之听她叫得亲热,心里不大是滋味,面上却不好显露,只暗暗撇了撇嘴。
路商临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摇了摇头:“倒是联系上了,不过他最近事多,可能回不来。”
景悠只是笑笑:“没关系,他有他的大事要做,我不是在催他回来。”
简凌之听不下去,拿起食盒往屋里走,回头又让路商临扶着景悠进屋。路商临不好直接上手扶,只抬起胳膊让景悠搭着。刚靠过去,景悠就皱了皱眉,背过身去干呕起来。
简凌之听到动静,急忙从屋里跑出来,就见景悠伏在石桌上,呕得眼泪都下来了。路商临退了两步,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简凌之连忙蹲下身,用帕子给她擦眼泪,手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顺气。
“倒点水来。”她转头吩咐,“要温的。”
路商临如获大赦,转身往屋里走。等他端着茶杯出来时,景悠已经缓过来了,坐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接过水喝了几口。
“怎么突然这么大反应?”简凌之蹲在她旁边,心疼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医生来看看?”
景悠摇摇头,有些难为情地说:“可能是路先生身上的香味……我闻着有些头晕。”
路商临低头看了看自己,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简凌之瞪了他一眼,又轻轻拍了拍景悠的后背:“下次不让他来了。你再看看这院子里还有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一并换了。”
“别……”景悠低下头,声音轻轻的,“是我自己太敏感了,怎么能让路先生因为我……”
“不碍事。你现在就是最金贵的,有什么喜欢的不喜欢的,只管跟我们说。”
景悠点点头,没敢再抬眼瞧路商临。
“好了,现在感觉怎么样?想吃点东西么?”简凌之站起来,捶了捶蹲麻的腿,“上次二爷拿来的那条清蒸鲈鱼,我看你喜欢吃,这次又让人做了。还有一个冬瓜牛丸汤。你不是说想吃辣的么?我让人做了麻婆豆腐,你尝尝合不合口味。还有几样别的菜,一会儿看看想吃哪个,多吃两口。”
简凌之挽着景悠进到屋里,把菜摆了一桌子。一碟清蒸鲈鱼,一碗冬瓜牛丸汤,一小碗阳春面,一盘麻婆豆腐,一盘蒸茄子,一碟油焖大虾,一盅鹅蛋羹,还有一小碟开胃的酸萝卜。都是按着医生给的清单,一样一样搭配好的。
景悠慢慢挪到桌边坐下,看着满桌的菜,眼眶有些红。
“怎么了?”简凌之在她旁边坐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景悠摇摇头,声音有些哑,“就是……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简凌之心里一酸,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先吃饭,趁热吃。”
她给景悠夹了一筷子鱼肉,挑了刺,放在她碗里。景悠低头吃了一口,又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辣得眼圈更红了,却笑着说:“好吃。”
路商临远远地坐在门口的圈椅里,没敢再靠近景悠。他看着简凌之忙前忙后地布菜、盛汤,一句话也没说。阳光从院墙上的花窗里透进来,落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他忽然觉得,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比站在讲台上讲课还好看。
简凌之又给景悠盛了碗汤,夹了一大块鱼腹放进她碗里:“下午带你出去转转,顺便做两身衣裳。到时候肚子大了,这些衣服就穿不下了。”
看着景悠吃得开心,筷子一直往那盘麻婆豆腐上招呼。简凌之索性把整盘端到她面前:“喜欢就多吃两口,不过别烧了胃。尝尝这个鸡蛋羹,里面藏了虾仁和鲍鱼呢。”
“简小姐,您别一直给我夹,您也快吃。”景悠偷眼看了看坐在门口发呆的路商临,压低声音,“怎么能让路先生等着呢,我……”
“没关系。”简凌之拍拍她的手,让她放宽心,“你吃你的,等你吃完了我们再吃。别想太多,孕中最忌讳这个。你就每天开开心心的,你开心了,孩子也开心。等你吃完了,我去洗点水果,下午带着吃。”
景悠点点头,埋头继续吃,不敢再四处张望。简凌之摸了摸她的头发,走到路商临身边坐下:“你今天没事做?”
路商临正支着头看院中的秋千出神,转过头来懒懒地说:“明天做也行。今天好不容易你休息,想多陪你待会儿。”
简凌之眯眼笑了笑,压低声音:“我看她喜欢吃辣的,平时也吃不多,会不会怀的是个小女儿?”
路商临瞅了景悠一眼,其他菜都没怎么动,唯独那盘豆腐吃得见了底。他茫然地摇摇头:“我哪里知道这些?听说我母亲怀我的时候也吃不多,也没爱吃酸的。这酸儿辣女想必也没什么依据,都是人瞎传的吧。”
“哼,可别是个男孩,要不然有的闹腾呢。”简凌之手里玩着手帕,想了想又开口,“虽说才四个多月,但是不是该提前把人和东西备好了?你看啊,这孩子生出来过一会儿就得喝奶了吧?咱们得去挑挑奶粉什么的?”
“奶粉?”路商临想了想,“不是有母亲喂么?”
“提前备下吧。母亲喂是可怜了母亲一个人,轻松了所有人。你看她现在还这么瘦,我都不知道要给她吃些什么才能胖一点。这孩子就是母体的寄生虫,把营养全吸走了。”
路商临不知该怎么接,又怕说错话,只答应着到时候去挑挑合适的奶粉。他心里明白,简凌之对景悠这般无微不至,并不是因为喜欢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我有时候看着你,也会想如果你我能有一个孩子……”路商临又转头看向秋千,眼里多了几分寂寥,“可再看景悠怀孕这么辛苦,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我不想让你也受这份罪。”
“你能有这份体谅,我很高兴。”简凌之攥了攥他的手,悄悄与他十指相扣,“不过就算你不说,我也有自己的计较。生孩子这件事,永远不会出现在我的人生清单上。你光看她现在双身子辛苦,等孩子落了地,才是更辛苦的时候。”
简凌之伺候着景悠漱了口,撤了碗筷,扶她回后院歇下,才一路小跑回正堂。路商临正端着一个小碗,里面盛着刚洗好的樱桃。
“二爷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呢。”简凌之开着玩笑,“辛苦你陪着我在这儿,赶紧坐下吃饭吧。”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叹了口气:“这孩子还是太拘谨了。”指了指那些几乎没动过的盘子,“下回还是单独给她备一份吧,要不然她不好意思让咱们等着她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