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凌之回家换了一身靛青暗纹旗袍,外罩那件银狐毛领的美人氅,踩着半高跟皮鞋,径直去了烟港警察署。
冬日里的晨雾还未散尽,警察署灰砖门楼上的旗子湿漉漉地垂着。门口站岗的警察裹着棉袄,见她一个年轻女子孤身前来,眼神里透出几分诧异,却也没多问,只挥了挥手示意她进去。
厅内光线昏暗,木质柜台后,一个年轻警员正支着胳膊打盹,制服领口歪斜,露出里面发黄的衬衣领子。简凌之站定,指节在台面上叩了两下。
“我来投案。”
“什么?”警员猛地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嘴角还挂着口水印子,含混地问道:“大清早的……要报什么案子?”
简凌之微微抬了抬下巴,声音清晰而冷冽:“今晨零时许,烟港商会的吴会长在他东街11号的别墅中意图侵//犯我,现来投案,请求备案。”
“吴……吴会长?!”小警员一个激灵彻底醒了,手里的钢笔掉在登记簿上。他手忙脚乱地抓起笔,却又迟疑着不敢落字,只结结巴巴道:“这、这事得请示长官……你等一下!”说罢,一把抓起墙上挂着的手摇电话,压着嗓子对着听筒嘀咕了几句,挂断时额头已沁出薄汗。
他战战兢兢摸出登记簿:“劳驾,姓名、年龄、籍贯、住址……”
“简凌之,二十四岁,平城人。-”她答得干脆,目光扫过对方颤抖的笔尖,又补了一句,“烦请记录清楚,吴会长若来问,也好对证。”
小警员喉结滚动,草草写完便起身引路:“你、你跟我上三楼……”
三楼走廊铺着褪色的红漆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尽头挂着“警务长室”的铜牌,漆色斑驳,门缝里漏出雪茄烟的呛味。
小警员在门前站定,抬手欲敲又顿住,转头低声道:“吴会长是商会要员,和日本人也有往来,更是咱们赵署长的好友……你,要不要再想想?”
简凌之轻笑一声,自己抬手叩响了门。“多谢这位警官了。只不过,我投案也是为了自保。”
“进来!”里头传来沙哑的男声。
推门而入,办公桌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肥胖男人,一身藏青警服绷得紧紧的,胸前别着一枚银质徽章,边角已经氧化发黑。他正翻着一份《胶东日报》,见人进来,慢悠悠地搁下报纸,目光在简凌之身上打了个转,又瞥向小警员,嗓音沙哑:“这就是那个报案的?”
“报告警务长!”小警员挺直腰背,“这位简小姐今早来报案,说吴会长在城东柳巷的宅子里对她......”
“行了。”警务长抬手打断,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吱呀响了一声,“报案?报什么案?我昨夜就听他们家仆人给赵署长打电话,说吴会长被人扒了衣裳捆在椅子上,丢了好大的脸,赵署长可让咱们好好查这件事呢!这事跟她有没有关系?”
小警员喉结滚动,声音低了几分:“简小姐说……说她跑出来的时候,吴会长还好好的。后面的事,她不知道。”
警务长冷哼了一声,从抽屉里抽出笔录本,蘸了蘸墨水,头也不抬地问简凌之:“叫什么?”
“简凌之。”
“职业?”
“家庭教师。”她的声音很平,“在吴会长家里教他女儿认字学英文。”
警务长笔尖一顿,掀起眼皮打量她,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笑:“哦?三更半夜女教师单独留在雇主家里?”他故意拉长声调,“吴会长可是烟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
简凌之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在她之前,大概也有别的女人来过这间屋子,报过类似的案,被同样的目光打量过,被同样的话打发过。
“说吧!”警务长把笔往桌上一搁,“到底怎么回事?”
“昨天我去姨太太柳氏家里给吴会长的女儿上课。到了晚上吴会长来了,他对我动手动脚,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我害怕,趁他不注意便跑了出来。”
“跑出来了?”警务长眯起眼睛,“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简凌之面不改色:“您觉得还应该发生些什么?”
“那吴会长是怎么被人绑起来的?谁给他扒的衣裳?”
简凌之抬起头,看着警务长的眼睛。“我不知道。我跑出来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后面的事,我没看见。”
警务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不屑,像是在说“我什么都知道,你别装了”。他低头在笔录本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了又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位小姐。”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温和起来,温和得让人发冷,“你一个外乡人,在烟港无根无基的,跟吴会长斗,你斗得过么?”
简凌之没有接话。
“吴会长是什么人?烟港商会的会长,跟咱们赵署长是把兄弟。有人在他的地盘上,把他扒光了捆起来,不管是不是你干的,这笔账都得算在你头上。”他顿了顿,“我劝你一句,认个错,写个保证书,这事就过去了。吴会长那边,我去替你说说,他不会为难你。”
简凌之看着桌上那份几乎空白的笔录本,笑了出来,看着那警务长的眼睛,一脸“你瞧我信么”的表情。“我没有错。”她说,“他骚扰我,我跑出来了。这就是全部的事实,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若真的是我,我有什么力气能把一个中年男人困住,还撕了他的衣服?”
警务长的脸色沉下来,他把笔录本往前一推,指尖重重敲在本子上:“行,那你就先把这份供词签了,明天等吴会长来了再说。”
简凌之低头看了一眼,供词上写着“嫌疑人在柳宅与吴会长发生争执,致吴会长受伤”。她抬起头,把笔录本推了回去。
“这字,我不会签。”
“哟,还挺硬气?”警务长肥厚的下巴一抖,猛地拍桌而起,“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在这儿谈条件?我告诉你......”
话音未落,桌上那台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警务长骂了句脏话,抓起听筒没好气地“喂”了一声。电话那头传来几句低语,警务长的表情渐渐凝固,从愤怒变成惊讶,从惊讶又变成惶恐。他斜眼瞟了瞟简凌之,捂着听筒含混地应了几声“是是是,明白”,最后挂断时,额头已渗出一层细汗。
他放下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先关起来吧。”声音比方才轻飘了不少,冲小警员挥了挥手,“给她找个单间,再拿床被子。”
简凌之站在那里,看着警务长把桌上的笔录本合上,塞进抽屉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心里动了一下,她知道那个电话是谁打的了。虞衡秋,她在烟港能指望的人,只有他。路商临走的时候托了他,他答应了就会办到。
小警员引着她出门,早有两名警员持//枪站在门口。简凌之跨出门槛的时候,听见警务长在身后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她没听清,也不想听。
走廊里的灯昏暗,墙皮剥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灰砖。小警员走在她前面,脚步很快,走了几步又慢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简凌之问。
小警员摇摇头没说话。烟港警署的拘留室在地下,青砖墙沁着咸腥的潮气,角落里一摊未干的水渍倒映着铁栅外昏黄的煤油灯。
“将就一天吧。”小警员的声音很低,“明天……应该就没事了。”他安慰了一句,简凌之朝他点点头,心里却并没有这么乐观。
简凌之走进去坐在木板床上,褥子有些潮,坐上去凉凉的。
门关上了,锁链哗啦响了一声。她听着脚步声走远,走廊里的灯灭了一盏,光线暗下来。她靠着墙,闭上眼睛。
不知道景思悠睡了没有,不知道路晚伊有没有给她热牛奶,不知道她会不会哭着找妈妈。
隔壁牢房关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正用指甲抠着墙皮,嘴里喃喃念叨:“俺男人明天就来接俺……”狱警提着食盒经过,哐当扔进半块发霉的窝头,那女人却扑到栅栏前千恩万谢。
简凌之没动自己那份吃食。她听着远处码头轮船的汽笛声,数着每一次潮汐涨落的间隔,这是她来到烟港之后,在海边向拾荒老人学的判断时辰的法子。
天窗漏下一线惨白的光,照见浮尘中飞舞的蠓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