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囚犯每日有三次“放茅”时间,囚犯被押解到后院砖砌的旱厕。十几个女人排成长队,由持//枪的狱警盯着,像驱赶牲口般催促:“快点!磨蹭什么!”简凌之在队伍里听见有人低声啜泣,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裤脚沾着可疑的污渍。前面老太婆冷笑:“新来的?以后尿裤子的日子多着呢。”
简凌之的前面正好排着隔壁牢房里那个疯癫的女人,悄声问:“他们打你?”
女人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吴老爷家的案子……你也惹了吴老爷?”
狱警的皮靴声由远及近,女人立刻噤声缩了缩头。
放茅结束,简凌之回到自己的单间。这间牢房比普通囚室稍好,至少有一张简易的木床。她直挺挺地坐在床沿,指尖摩挲着床板上的一道裂痕。对吴会长动手时她不是没想过后果,只是心里存着一分赌,赌虞衡秋的势力,赌他与路商临的交情。即使只是一通电话……
如今看来,虞衡秋确实出面了,可这里终究不是平城。烟港警察署的腰杆,还是更愿意弯向烟港商会的钱袋子。但眼下的局面,已经比她预想的好太多。她盘算着,等出去后,第一件事就是带着路晚伊她们搬离这是非之地。之前她舍不得那幢房子,舍不得好不容易在这里找到的工作。可是到如今她想明白了,什么都不要了,只要能安生地活着。
这世道的艰难,是她从前想象不到的。从她来到这个世界,无论是在路家,还是在路商临身边,都没有真正接触过这个真实的社会。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以为可以像现代社会一样,靠双手养活自己。结果兜兜转转这一圈才知道,原来这三年她过得顺风顺水,无非是有路商临替她遮风挡雨,并不是因为她自己真的有多厉害。
“真可笑。”简凌之靠着墙闭上眼睛,“no zuo no die啊,简凌之。”
第三日清晨,女囚们照例被拉出去放风。所有人排着队站在长方形的水池前洗漱,随后是定时解手时间。听说这是烟港警察署才有的待遇,能保留这点为人最基本的体面,简凌之已然知足。她等着被提审,脑子里一刻不停地推演着各种应对之策,可整整三日过去,警署却像忘了她这个人似的,吴会长竟然也没有来。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可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比被提审更磨人。
晚上的牢饭换成了馒头和稀粥。她抿了两口稀粥润喉,那馒头却干硬得像块石头,正琢磨着如何下口,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军部的人?”
“嘘!是参谋长!”
“军部的人怎么会来这儿提女囚?”
“闭嘴!不要命了?”
简凌之竖起耳朵,可嘈杂声很快平息,只剩下一串皮靴踏地的咔哒声。那脚步声沉稳有力,似是三五人同行,为首的走得极稳,身后的人却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哎哟,这怎么话说的!”警务长的声音突然拔高,谄媚得几乎变了调,“区区一桩小案子,怎敢劳动参谋长您亲自过问?”
牢门外的光线忽地一暗。简凌之指节微顿,不动声色地放下粥碗,用指腹拭去唇角的水痕。能让警务长亲自作陪来牢房的,定然不是虞会长的人。若不是虞会长,想来是吴会长终于想好要如何对付自己了……她深吸一口气,将散落的鬓发别至耳后,缓缓起身。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过。
简予之立在牢门前,军装笔挺,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摘下白手套,修长的手指搭上生锈的铁栏,似乎在克制着情绪:“开门。”
那声音拨开牢房浑浊的空气时,简凌之的脊背倏地绷紧。三年了,那副曾经唤她姐姐时拖着绵软尾音的嗓子,如今每个字都像冰刃刮过耳廓。她向前踉跄两步,鞋踩过潮湿的稻草,一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警务长识趣地退到一旁,陪笑道:“参谋长,这女人……”
简予之没看他,只重复了一遍:“开门。”
铁锁哗啦一声开了。警务长的手刚碰到简凌之肩膀,简予之的军靴已然踏进牢房。他擒住那只手腕的姿势堪称优雅,可警务长瞬间惨白的脸色暴露了骨骼正在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滚出去。”
这三个字让牢房温度骤降。警务长倒退着撞上铁栅栏,而简予之的目光始终锁在简凌之疲惫苍白的脸庞上。
月光从高窗斜切而入,照亮他解大氅时暴露出的一段手腕。那里有道淡色疤痕,简凌之曾经见过。那一年她从东院书房出来险些被院中凸起的砖石绊倒,他扶住她时露出来的痕迹。只不过,这伤是因何而生,她却不得而知。带着体温的羊毛氅衣裹住她肩膀时,他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锁骨,激起一阵战栗。
他还是如三年前一样,喜欢在不经意间让她生出些莫须有的想法来。
“姐姐……”
这个称呼被他含在唇齿间研磨得低哑,握她手的力道让她恍惚回到了三年前离别的清晨。那时的他坐在火车里,她站在月台上,她也是这样紧紧攥着他的手,絮絮叮嘱着“遇事别总冲在前头”。记忆中的温度与此刻重叠,他拇指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她指节上因常年握笔磨出的茧,在警务长惊愕的注视下,忽然将她五指扣进自己指缝,十指交缠着将她拽向光亮处。
她踉跄着跌进他怀里,军装铜扣硌得锁骨生疼。他借着搀扶的动作俯身,温热的呼吸扫过她耳垂:“怕了?”声音里混着压抑的怒意,可圈住她腰肢的手臂却烫得像烙铁,将她牢牢禁锢在这方寸之间。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掌心抵上他胸膛,却撼不动分毫。“你是帮吴会长来提审我的么?”她强作镇定,嗓音里刻意掺进几分讥讽,却控制不住脉搏在他指尖下疯狂跳动。
简予之低笑一声,冰冷的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耳廓:“知道为什么是我来么?吴会长如今正在我的刑房里唱曲儿呢,没空来找你的麻烦。”他满意地感受到怀中人瞬间的僵硬,“至于你……”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我是来向你收债的。”
简凌之瞳孔骤缩。
收债?什么意思?他什么都知道了?他不想再伪装了?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炸开。她忽然想起那束蔷薇花,想起吴夫人说的“大人物”,想起那个在茶会上从未露面、却一直坐在偏厅里的人。她想起那些唱歌的下午,总觉得自己被人注视着,可每次抬头,却什么也看不见。原来是他么?一直都是他么?
她早该想到的。
她曾无数次设想过两人摊牌的时刻,却没想到会是在这般狼狈的境地下。他早就知道她不是灵芝,却依旧周旋在她身边;她猜测到他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份,却还是继续伪装欺骗下去。他二人,在这件事上,竟有了些说不出的默契。这三年来的心照不宣,像场心知肚明的假面舞会,她戴着“姐姐”的面具起舞,而他配合着扮演“弟弟”的角色,却在每个转身时都故意踩乱舞步。如今,他直接踩住了她的脚,让她无所遁形。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叫他什么。弟弟?简予之?还是他的军衔?
他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欣赏她的窘迫。他没有催她,只是站在那里,军装笔挺,帽檐下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像猎人看着终于落网的猎物。
简凌之忽然觉得荒谬。她在牢房里关了三天,害怕被提审,害怕被定罪,害怕自己再也出不去。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可她从没想过,来的人会是简予之。那个她以为还在读军校的弟弟,那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的少年,如今站在她面前,穿着军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我是来向你收债的”。
她该害怕的,可她忽然不想怕了。
这三天她想了很多。想路商临,想那张被她撕掉的船票,想那无疾而终的感情。想自己为什么要来烟港,为什么要接这份工作,为什么要对吴会长动手。想如果她没有穿越,如果她没有爱上路商临,如果她没有撕掉那张船票,现在会不会不一样。可是没有如果。她穿越了,爱上了路商临,离开了平城,冲动地想要教训吴会长。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的,每一脚都是她自己踩下去的。她怨不了别人,也回不了头。
既然回不了头,那就往前走吧。她不想再装了,也不想再怕了。
她仰起头,唇瓣几乎擦过他滚动的喉结:“我不想被他们提审,你会保护我么?”
声音很轻,带着刻意为之的柔软,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试探。这几日的囚禁让她脑子发昏,恍惚间竟分不清眼前这个人是谁。是当年那个站在火车站不肯上车的少年,还是如今这个穿着军装、居高临下看着她的男人。又或者,都是。
简予之呼吸一滞。
昏暗的光线下,他看清了她眼底浮动的光。那不是“姐姐”会有的眼神。三年前她劝他参军时就是这样,带着蛊惑人心的笑意,她自己或许以为已经伪装成了“姐姐”的温柔与坚定,可眼底的神采早就藏不住地通通跑了出来。灵芝不会那样看他,灵芝的眼睛里只有怜惜,没有这种让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东西。
“只要你同我回家。”他拇指重重碾过她腕间的淤青,疼痛让她瑟缩了一下,“我们有的是时间……”他俯身,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慢慢算这笔旧账。”
最后几个字化作缠绵的诅咒,烙进她的耳膜里。
她没有躲,看着他帽檐下那双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疲惫和一点释然。
“好。”她说,“回去慢慢算,我等着。”
简予之的手紧了紧,像是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大氅往上拉了拉,将她整个人裹进去。羊毛的质地粗糙,蹭得她脸颊发痒。她闻到他身上混合着皮革与沉水香的味道,不似路商临身上柔和的香水味,是另一种更冷的味道。
她闭上眼,由着他把自己裹了进去,然后被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