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叶尚初缓缓落地，摸了摸鼻子：“谁在骂我？”

“是你自己不好好盖被子。”

“啊啊啊啊啊!”叶尚初一激灵，险些把手里的扇子迎空甩出去，他原地转了一圈，怒吼道，“晏，来，音。”

随着一声带着笑的回应，一张昳丽俊秀的脸凭空出现在空中，接着是脖颈及以下的洒金蓝袍，还有那佩在腰间的长刀。

那人看着格外愉快，眼睛弯成了新月，还上想前替小徒弟理一下头发。

“你跟着我多久了？”叶尚初道，他一掌拍开晏来音的手，审视着他。

“今天一早。”晏来音去牵过了叶尚初的手，忽地吻了一下人的掌心，又把脸贴上去，温热的皮肤贴着小徒弟的手，整张脸看上去像是餍足的猫，他声音有些低，“我想你了，尚初。”

“骗子。”叶尚初被这流氓弄得脸一热，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还有，我们才分开不到一天。”

“有一天了。”晏来音直起身，笑吟吟地看着叶尚初，“你看着我难道不高兴吗？”

叶尚初冷着脸，静静地看着他。

“是昨日晚上。”晏来音上前一步，偏着头看着人，“我便来了。”

“真的？”

“嗯。”

叶尚初怀疑地看着晏来音：“那你睡哪的？”

“尚初。”晏来音环顾四周，装模作样地沉思了一会儿，“你想找什么？”

“沼泽。”叶尚初道。

“所以你刚刚是在找河？”

春时雪融冰消，河流水涨，从而更多的水

会汇入这些低处。这里不比南方，水气不易升腾弥散，且由于这里的土壤又过于黏重。

水上也不行，下也不行，停在中间。这十年百年的下来，便有了沼泽。

“嗯。”叶尚初见人明白自己的意思，继续道，“若能引鞑靼士兵进入，他们必将分寸大乱。”

“好。所以尚初找到了吗？”晏来音道。

“沿途瞧见了一个。”叶尚初道，“可我在想，如何才能把鞑靼人引过来。”

“若你是将领，鞑靼那里有什么，会让率兵过去？”

晏来音站在一旁，双眼狭长，眸如黑玉，眼里虽带着笑，可却似乎还有一种别样的情绪占据了那张在清晨微光下，被修长睫羽遮住的眼。

长袍修身，君子如竹，那垂首又抬眼的一连串动作，暖阳中不见其俗，银辉中也胜过三分。恍惚间，倒让人又想起了那幽篁门年轻门主。

“尚初。”

“我想。”叶尚初沉吟片刻，便道，“要么已知对方已经是残兵败将，需乘胜追击，要么对面有着极其吸引自身的东西。”

“嗯。”

“你怎么了。”叶尚初觉得面前人的情绪有些不对，伸手往他脸前一晃，“晏来音？”

“我在听，尚初。”晏来音见叶尚初正打量着自己，顿时放柔和了神色，“你是想既帮助到他们，又不想过多的利用到自己的法力，对吗？”

“毕竟入乡随俗嘛。”叶尚初抬首，眉似燕裁柳叶，唇色如桃瓣，美目清兮，里面却像盛着灼灼烈日。他负手轻快地踱着步，眺望着逐渐铺满晨曦的大地。

“鞑靼擅长于开阔平原处作战，那我们便把他们引入低洼沼泽里去。鞑靼擅轻骑，且长于以战养战，那便意味着他们只要失去了轻裘快马这一优势，且无补给，那整只队伍必定混乱。”

“徐信他们若想探求地形，少的也得两人两马，干粮吃完了，顺路返回时连百里都未走到。若再多添几个人，那便明显极了，半路上就当活靶子了。若再多添人，唉，不如直接开战吧。”

“你倒是占了会法术的便宜。”晏来音笑了，他低头把叶尚初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然后，绘制沿途重要地形，再交于徐信。然后，宝贝，你又能从中获利什么呢？”

“我没有想过。”叶尚初道，他甩了甩头发，“我只是单纯想这样，只是觉得我应该这样。”

“你也可以告诉我。”晏来音低声道，“会更好用，不是吗？再者，这本就是游牧和农耕之间，在这千百年间最寻常不过的一次摩擦罢了。改变了它，又有什么用呢？”

“为什么没有用？”叶尚初有些惊愕，他道，“战争越久，伤亡的士兵的就越多……”

“可那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你……”叶尚初愣了愣。

“我口不择言了，刚刚非我本意。”晏来音晃了一下身子，眉眼间突然疲惫了许多，“的确，是我要坐这大齐的皇位，也是我……太心急了。”

他闭上眼，面容好似一块被人精心雕磨的玉石，可那冷白的外表下，却有着波涛般汹涌，丹枫般热烈的情绪。

他本以为自己能坦然面对心上人，可却没有料到自己这颗患得患失，在千年的消磨中已青苔遍布，千疮百孔的心，本就禁受不了一点等待了。

哪怕小徒弟为自己抢回了神格，他也总是在幻想他们百年千年后光景的梦境中被黑暗吞噬，他也总是在看着心上人眉眼含笑看向别处时，潜滋暗长出一些阴影处的情绪。

他都快忘了自己原本的计划是什么了。

广结党羽，逼宫篡位，坐到那九五之尊的位置上，便能护得住自己的心上人。若尚初有心上进，自己便让他青云直上，若没有，找个机会给他封个闲散官职也好。

甚至这原本的设想里没有自己，不论是封妻荫子，还是离京归隐，或者逍遥散慢一生。同自己的对话可能只有万寿宴会上的礼节性的祝愿，只有得赏谢恩时那御书房内的数尺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