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惠收好小葫芦,这才再次转向王十七,郑重道:“你老实交代。之后,会与你们叙旧的机会,我亦不会将你所做之事细说与她听。”
她的承诺确是真,武惠心下暗道一声。
至于方才的一番对峙之中,葛五娘子从旁看到多少、听到多少,又猜到多少……那就不是她能操控的了。
王十七抿着唇,又是一阵沉默后,扯起嘴角,道:“自也是一个‘利’字。”
武惠几人听了,并不尽信。
逐利之人,大抵是不会将“利”字挂在嘴边的,总有更多好听的名头。
几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出声,只等着他自己说下去。
“我与五娘青梅竹马,早早就定下了亲事,只可惜五娘没等到那一天,这些你们都已知晓。”
武惠并未接话,只微一颔首,鼓励他继续。
“可我还想娶她。”
吐露心声的少年郎话音一顿,顿了半晌,方才继续道:“他们却不同意,不同意我们依约完婚。‘嫁殇非礼,亏你还读过书,这等荒唐话你也说得出口?!’‘恐不详’、‘乱昭穆’、‘有辱门楣’……”
王十七低着头、垂着眼,学着那些强调,口中喃喃念叨着。那时的一声声一句句,好似仍都在耳畔徘徊。
“父要脸面,母恐儿殇,兄嫂担忧一个死人占了正妻的位置,可能还会给她过继子嗣,立嗣承祧,将来分家之时,可能便要多分出去一房的家产……都有缘由,能说谁错呢?可你们猜,后来怎样?”
王十七说到此,忽然抬起头来,死死盯着武惠的眼反问。
却又不等她回答。
一问过后,便自顾答道:“后来他们发现,死人不是死人。死人能带金银回来,那如何还能算作死人,那是宝山!”
“一想明白了,不也当即就变了脸么?这回,换他们自己苦苦上门去求娶了!”
“呵——”王十七讽笑道:“可惜啊,今时不同往日了,葛家也指望着死掉的女儿往回带金银呢,哪里肯同意。”
“葛家不愿,他们便上门哭求,说什么我家小十七伤心欲绝、相思成疾,我们作爷娘的,实在不忍他就这么随五娘子去了,你们若是不同意,便是逼杀我儿,那谁都别想好过。”
“呵呵——我不是好好的吗?哪里‘欲绝’了。这般胡乱咒言于我,怎就不恐‘不吉’了?呵——之前……我真‘欲绝’的时候,他们可不是这般。”
“早早就同意了多好,何至于舍了最看重的脸面,哭求、威胁、许诺……费了一通力气,才终于将五娘求回来。”
山神殿中烛火明彻,映在那张年轻白净的脸上,晕出暖融的橙光。那讲述着的唇角也勾着,笑意中却只有冷意。
“村中之事,是你操纵的吗?”武惠静静等着,等他话头落定了,方才继续问道:“那些复起归来的亡者之躯,是你召回来的?为了与五娘子完婚?”
王十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开眼一瞥,瞥了眼肃玉朝指间转着的黑木令牌,没答她后一问,只道:“更该说,是它召回来的。”
“我得到它,将它带回村后,便有死人从棺材里爬出来,回来敲门了。”
王十七一口一个死人,语气说不尽的嘲讽、半点尊重也无,武惠一直听着,终于有些压住心底蹿起的火苗了,双眉一蹙。
她微微蹙着两道秀眉,却没在此时多言什么,只又问道:“那令牌,你是如何得到的?何时何地何法。”
“三个月前,雁子山中。”
王十七无意隐瞒,坦言交代。
而雁子山,是长乐乡及周围几个乡县的乡民对大雁山的叫法。大雁山横跨山南、剑南两道,山脉绵延,大着呢。相较之下,被乡民叫作“雁子山”的就小上许多了,仅囊括了长乐乡一带的山峦。
“三月前,我与族叔,还有村中一些人一道,进了雁子山,去寻一只紫芝。族叔带去的都是身强体健的好手,我一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本是不该带我的。但我会些医术,还不错。六叔想着,那处崖高,四周又有好些毒虫守着,难保不会遇到什么意外。若真撞上了,危急之时我也能搭把手,便带我一道去了。”
“我们进了雁子山,方才绕过几道山沟、陡坡,来到崖下,正想着……‘这芝可真肥啊’……忽然……”
武惠:“忽然?”
王十七:“忽然天降血雨。”
三月前……
血雨……
武惠心头一跳,忙问:“可是三月前的嘉会节上,天骤黑、血柱冲天之时?”
“我们在山中,只逢血雨,未见天黑,亦未见血柱。不过,那日确是嘉会节。”
那日之事,王十七记得清楚,事后也有多番打探,记得清楚,不需回忆便给出了回答。
“事后,我也听说了,那一日,别处确是生了你说的异象。”
武慧四人一听,具都心头火热。
难道……这还真让他们撞上嘉会节异象背后的真相了?!
虽然他们一路拼拼凑凑,隐有猜测,却也只是猜测。
若是当真如此,成均总府的大考试额……可就稳了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