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心神大动、潮涌澎湃。激切之下,只觉眼前阵阵发晕。
武惠猛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方才轻轻点头,追问:“然后呢?”
“血雨落下之时,最初,我们都不敢乱动的。微一能做的,似乎只有祈求山神保佑了,祈求这场诡异骇人的血雨能快点过去,然而……”
“然而那血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大,半点雨过之象都没有。你能想象吗?粘腻的血滴一滴一滴打在脸上、身上,到处都是血腥气。福安村中是有屠户的,可便是何屠户,也定然没被这么多的血泼过。终于有人绷不住了,崩溃地哭嚎一声后,起身便跑。”
“我也跑了。疯了一样的跑。”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又能跑到哪里去。可是太害怕了,太害怕了……脑中空空,根本无法思考,什么都想不了,有人一跑,便也跟着跑了。”
“所有人一哄而散。”
“我就记得,石头上、树叶上,到处都是血,我就在血里一直跑,一直跑……”
王十七讲述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随着讲述,他好似又回到了那一日,回到了漫天的血雨里,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
“我跌跌撞撞地一直跑,直到被横出的树根绊了一下,跌倒在一个小水坑里……不,不是水坑,是血坑。”
“我跌进了一个血坑里。那血坑小小一个,我却陷在里面,手脚不住地打滑,抓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抓不住,怎么都出不来,就只能不住拼命地挣扎。血水不断往我嘴里灌、往我鼻子里钻,一边刨、一边呛,一边刨、一边往下陷,满嘴腥、好像整个腔子都灌满了血水。”
“我死命挣扎,最后终于爬了出来了。”
“其实,我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来的了,反正是出来了,手中就攥着这个令牌。想来,应是我在挣扎时,无意间抓到的吧?”
武惠:“那个血坑,你抓到令牌的血坑,在哪里?”
“不记得了。”王十七摇了摇头,“我后来有回去找过,没找到。”
武惠闻言,诧异地瞥了他一眼。
一旁默默听着、跟着听入了神的几人也齐齐望了过来,不禁暗暗感叹——
在山里遭遇了那般可怖骇人的景象,竟然还敢回去,胆子也是够大的了。
武惠:“十七郎,与你一道进山的那些人呢?”
王十七听得此问,猛地抬起头来。
他定定看着面前的武惠,看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眼前的人。随即缓慢地眨了眨眼,又环视一眼灯火通明的山神神殿,终于从满眼鲜红的回忆里挣脱出来。
猩红血色层层褪去,褪为跳动着的暖黄烛火。
挣脱出来的王十七转动脖颈,再次环顾四周——
“咯吱——咯吱——”
僵硬的颈骨转动,发出轻声碎响。
而他此番目光扫过的,却是瘫倒一地的披袍怪物。
于琅周舟见状,谨慎地走过去,掀开一个个压在怪物脸上的兜帽和黑袍。
布角掀开,只见隐在其下的面孔除了白了一点、狰狞了一点外,与常人并无不同。
只看这一张张脸,根本无法想象,方才他们扭动拼合自己时,是多让人毛骨悚然。
而这一具具曾四分五裂过的身躯,里面没有一滴血。
这些面孔……瞧着有些眼熟,他们似是在村子里见过的。其中一个……
于琅半蹲在最后被掀开的披袍人前,没有即刻起身。
他盯着袍下那张脸,稍作回忆便想起来了——
这人……他在前几日的王家婚宴上是见过的。是主家的亲戚,那日一边招呼客人,一边与人饮酒、吹嘘,分明半点异常都未见。怎的才过了短短几日,就成这幅样子了?!
是王十七把他变成这样的?
还是……他其实……本就……早已是这副模样了?!
那王十七呢?
其他人都成了怪物,怎就只有他还是人?
是因为他拿了那个令牌?
还是……
其实……他也不像看起来一般?
于琅倏地打了个寒颤,转过头,骇然看向仍在跪坐在地的王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