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琅骇然回望,便见王十七依旧跪在那里,被笼罩在通明的烛火中。
橘红的烛火映在他身上,黑漆漆的披袍都被染上了暖意。
可看在于琅眼中,却只觉那暖人的橘红都渗着寒意。
王十七低垂着头、脊背微弯,对他的视线恍若未觉,只继续讲述着:
“我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爬起来的了,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山、又是如何回家的了,只记得……”
许是在先前的对峙、嘶喊中伤了嗓子,后又说了这许多话,王十七的声音越来越哑,还堵滞得厉害。他艰难地吞咽一番,方才又挤出些破碎干涩的声音,继续道:“只记得回到家中时,六叔已经回来了,他们全都回来了,却没一个记得那场血雨。”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是自己发了癔症,幻想出了那样一个骇人的场面,还偷偷去瞧过郎中呢,直到……”
武慧:“直到?”
“直到半月之后,已经死去多年的人……回来了。”
武慧眉心一蹙,追问道:“半月?”
“是的,半月。”王十七答得很肯定。“半月之后,十五,月亮很圆、很大、很亮。”
王十七说着,不由自主地一偏头,看了眼殿门外,看了眼门外院中的月色。透过霜亮的月色,好似又看到了那一天的圆月,明亮的月光照着村中石路,照得白晃晃,亮得刺眼;看到几个晃晃悠悠的身影,就那么晃悠过了白亮的村巷……
王十七收回目光,一一扫过一张张好奇望来的年少面庞,最后定在面前的武惠脸上。
“几个死人敲开家里的门。那个十五的夜里可热闹了,尖叫声一声高过一声。响亮,比鸡鸣狗吠响亮多了。”
当然,当场昏厥过去,没来得及惊声尖叫的也不少。
也是那一日后,福安村中再没有过鸡鸣,也没有犬再吠叫过。
鸡鸣犬吠本该是乡间嘴寻常多闻的声响了,听他这么一提,武惠几人猛然想起什么——
就说……他们怎么隐隐觉得村中哪里别捏呢!好似少了些什么,一时却都没想到。
原来福安村中有猫有牛,养鸭养鹅,却无鸡犬。
“此后几日,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笃笃笃……”王十七一声声模仿着月下的敲门声,“呵呵——”
武慧等他讲完了、笑完了,方才开口,疑惑问道:“此事为何没报与县衙,请经异尉来查?已故之人化作活尸归来,你们竟全都不怕的吗?”
按理说,村人第二天就该去县衙了才是。
“怕!那自然是怕的。”王十七点头,点过头后又笑道:“但你们也都知道了,那些死人可不是空着手回来的,财帛动人心呐——
亮闪闪的金子银子就搁在眼前,有几个还顾得上怕?便一一都对自己念叨着‘这可是自家,自家人还能害自家人?’将归来的死人都让进了门。
起初,村人大多都是清空了柴房或地窖,将他们关进去,牢牢锁住门。后来发现,这些死人都很乖顺,并不伤人,有的还会帮着家里劳作,除了还不能言语,稍蠢了些、脑子不如生时灵光外,竟与活人并无太大差异,便不那般惧怕了。”
王十七慢慢讲述着,“接下来,村人又发现,回来的死人们,会在月圆前的几日离开,然后在十五、以及之后几日陆续回来,带着大量的金银宝器回来。
最初的那点惊惧,转眼就被贪婪吞没了。为了保住这些钱财,村民商议后,决定保守秘密。再之后……”
他声音渐低,话到最后,近乎呢喃。直愣愣地盯着面前染了抹橘色的殿上青砖看,看了好半晌、顿了好半晌,方才又是讥笑一声,笑道:“再之后,贪婪变成了疯狂。如今,活人哪有死人好?”
武慧听着他的讽笑,微蹙着的双眉又是一紧:“你口中的死人,也包括五娘子?”
嘲讽的笑僵在脸上,王十七再次陷入沉默。
武惠见状,慢慢吐出口气,似吐气、似叹息。
一口长气呼出,平复下心绪后,便就着已转到这里的话头,疑惑问道:“有一件事,我不太解,福安村中与亡故之人成婚者许多,你却并非第一位。”
王十七一点头,闷闷应了声“嗯”。
他知道,她不解的是,福安村之事由他而起,各中内情他最了解,且他费尽心机地想娶五娘为妻,却又为何拖了又拖,拖到许多人的婚事都办成了。
“我们既要完婚,我自然要让她风风光光嫁与我。她既回来了,我亦自然要让她能如常生活,与生人无异。”
“所以,你便让那些生了贪念的人先操办,等到娶亡者为妻一事在村中变得寻常了,甚至等村人不将亡者当作亡者看了,只作样貌稍异的寻常人看了,再轮到自己?”武惠捋着他的话头略一思索,也印证了心中猜测:“福安村如今这……婚俗,是受你引导?”
冥婚自有冥婚的礼制。
可福安村这冥婚结的,除了时辰,与阳世婚嫁一般无二,甚是奇怪,武惠一直都想弄明白。
“嗯。”王十七果又点了下头,坦然承认了:“这不难。反正死……反正如今,已逝之人在村人看来都是宝贝,只要稍加暗示,他们自己就悟到了。”
周舟在一旁听了半晌,越听越迷惑,两条浓眉拧了又拧,险些拧出个死结来。
“我还是不大懂。”听到这里,他终于憋不住了,插言尽去:“你既已娶了一个五娘,这里还有一个五娘,那哪一个才是真的五娘,难道还有两个五娘不成?”
这一疑问,白日里,他在听闻莹莹阿娘之事时,已问过一回了,却没得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