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天气还有些冷,浴室内却蒸腾着热气。
墙角处手电筒亮着,借着那点微弱的光,沈懿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是程术。
他整个人几乎贴在她身上,将她牢牢困在墙壁与他之间。额前打湿的碎发被撩到脑后,那张向来张扬的脸,此刻还残留着未干的水汽。
他就那样沉默地注视着她,什么也不说。
沈懿没动,同样沉默着,视线落到他那双眼眸后就再也没离开。
程术哭过。
沈懿这样想。
归于一个幸福的家庭,程术并不是一个爱哭鬼。至少在沈懿认识他以来,她很少见到程术哭。
程大少爷自小便顶着宁城圈子里‘混世魔王’的名号。正经事一件不沾,招猫逗狗倒是样样精通,书读得稀松,架却没少打。
旁人毕业后陆续接手家业,他却仗着父母疼爱,依旧挥金如土,醉生梦死。
因此得了个‘不学无术’的名号。
也正因这顺风顺水、无人管束的二十来年,程术养出了一副拿得起放得下的脾性,行事霸道张扬,骨子里透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自信。
圈子里不论是谁,但凡惹他不痛快,他必闹得对方鸡犬不宁。
即便有人忍不下去,告到他父母跟前,那程家父母也只笑着摆摆手,说“孩子还小,别跟孩子计较。”之类的话,把人气得半死。
若有人真的让程术受了委屈,程璋竟还要亲自出面,替他撑腰做主。
自此,程术行事更为嚣张。
当初针对过沈懿的那群公子哥就是很好的例子,几年了,别说再针对沈懿,至今都不敢出现在她面前。
这也是沈懿没有任何背景,却在圈内‘横着走’的原因。
就算程家倒塌,有程术在就没人敢欺负沈懿。
或许是他平日里那副张扬恣意的模样太过深入人心,在沈懿的记忆里,大少爷从未向谁低过头。
他向来是自信且无畏的,仿佛天生不知退缩二字怎么写。
又因家世优渥,又是独子,这世间似乎没有什么能入他的眼。顺风顺水长到这么大,唯一让他执着过的,大概只有沈懿这个人了。
遇上她后,程术常常因为她一个不经意的举动、一句无心的话,便独自生上许久闷气。
那副模样,与他在外的形象判若两人。
沈懿有时候想,程术这辈子的大多数不痛快,是不是都是她带来的。至少除了她,也没人敢惹他。
可能是对他生闷气有经验了,所以今晚沈懿见到程术第一眼,就确定他又生气了。
可这次——
程术哭了。
她唯一一次见他哭,还是上次分手的时候。
没有眼泪,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只有漫长的沉默,和一双红肿的眼眸。
如今同样的氛围,同样的无言。
沈懿想,她或许又在无形中伤到了他。
“......”
不知道过了多久。
程术率先败下阵来,他垂下眼眸,缓缓直起身。
在这无声的注视下,他紧抿着唇,长臂一伸扯过架子上的浴袍,略显仓促地披在身上。
转身离开前,他再次抬眸看向沈懿。
她身上的旗袍已被水打湿,紧贴着肌肤。素白的旗袍单看过去,原是有些寡淡的。可穿在她身上,便很不一样。
她肤色本就淡,加之性子文静内敛,一身素白反倒衬出一种特别的美。
即便此刻湿了一半,裙摆又沾染了大片红酒,也不见半分狼狈。反倒衬得她那清冷的面容,生出几分欲说还休的意味来。
换作别的时候,这样的沈懿,足以让他挪不开眼。可此刻,他眼里只容得下那件格格不入的男士外套。
他紧握着拳,心头无数情绪翻涌而过,喉间却像生生吞了根针,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视线再次变得模糊,程术忍着哽咽,转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他手刚搭上门框,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拦着了他。
程术明显怔了一秒,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还没等他开口,她另一只手已经顺势攀上了他的脖颈,指尖微凉,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紧接着,一个温热又柔软的触感,便毫无预兆地贴上了他的唇,带着淡淡的酒气,轻柔却又带着致命的蛊惑,让他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
醇厚的酒气与清新的橘子味沐浴露交织缠绕,狭小空间内本就稀薄的氧气,在这一刻仿佛被尽数抽干,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周遭的空气像是被点燃了一般,温度节节攀升。
程术的脑袋也好像有些迟钝了,手还搭着门框,一动不敢动,思绪却像是陷入了泥沼,不断下沉。
沈懿就没打算给他反应的机会,她踮起脚尖,仰起头,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颈,用力将他往下拉。
唇齿相贴的那一瞬,两人都僵在了原地,呼吸骤然停滞。
沈懿却比他更快回过神来。
她毫不犹豫地撬开他的齿关,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强势,霸道地探入。
这架势,就好像要将他所有的理智与防备尽数击溃。
两人不是第一次亲近,尽管他们正式恋爱的时间仅仅只有三个月,也足够沈懿在程术身上学到不少东西。
毕竟当初两人的初吻,大少爷可是寻了由头,将沈懿堵在房里,足足教了几个小时。
从表情到手脚该怎么放,从浅吻到深吻;明明都是第一次,他却总是能找出各种借口再来一次。
沈懿感情上迟钝,却是一个很乖的学生。尽管‘老师’是半吊子,她也学得很认真。
事实证明,沈懿不仅乖,还很聪明。
不到半个小时,她从起初的紧张无措,手脚不知道怎么放。到后来游刃有余,甚至能举一反三,反将把程术这个老师弄得手足无措。
若非最后大少爷恼羞成怒,她还不肯收敛。毕竟与他相处的这些日子,她也学了几分霸道。
......
两年没见,沈懿顾忌重逢后相处的时间短,这次也没很过分。
虽然是她先主动,但她也留了余地,只是停在表面浅尝。她想知道程术的态度,试探他会不会主动。
因此她尽力克制,缠绵、纠缠、示弱......可她的行为却相反。
她紧紧搂着他,用他教过的技巧勾着他,不允许他有一丝想离开的念头。
程术确实想离开,从见到沈懿那一刻起,那些被他死死压抑在心底的情绪便再也控制不止。
委屈与愤怒交织着涌上心头,可最深处、最刺痛他的,是对自己的深深厌弃。
沈懿或许已经很喜欢他了,他却总是不满足,想沈懿更爱他一点,心里眼里除了他再也装不下任何人。
他厌弃自己强烈的占有欲,厌弃自己的不满足。
他无数次在心底告诫自己:沈懿不是物品,她是一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的朋友和家人。他不能自私地霸占她......
可当他真正看着她时,心底那股酸涩的委屈还是无法遏制地翻涌上来。
爱沈懿的人有很多,程术只是其中一个,不是最特别的,但却是最烦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