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面修复,是把碎了的东西拼回去。”她说,“水下保护,是让没碎的东西别碎。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因为你在水下能做的很有限——你不能用胶水,不能用工具,甚至不能碰。你只能看,然后判断:这个东西该不该动?该不该捞?该不该修?”
她顿了顿。
“很多时候,答案是‘不该’。”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那您怎么知道‘不该’?”
“经验。”顾若棠说,“还有专业判断。这些东西,不是潜水员能做的,是你们这些搞修复的人能做的。”
她看着沈昭宁,目光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
“周老师说你是他最好的学生。手艺稳,坐得住,脑子清楚。”她顿了一下,“这些话,他不会当着你的面说。但他跟我说了。”
沈昭宁看了周明远一眼。周明远端着茶杯,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但茶杯悬在半空,没有送到嘴边。
“所以我想问你,”顾若棠说,“你有没有想过,去水下看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昭宁想了想。“我没潜过水。”
“可以学。”
“我不知道能不能学会。”
“我也不知道。”顾若棠的语气很平,“但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修复台上待了七年,握过几百片碎瓷,补过几十件器物。它们知道瓷器的厚度、弧度、重量,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该收手。
但它们不知道水下的世界。
“顾老师,”沈昭宁抬起头,“如果我想试试,应该从哪里开始?”
顾若棠看了周明远一眼。周明远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别急着做决定。”顾若棠说,“我有个朋友在千岛湖做潜水教练,叫赵恒。你先去跟他下一次水,体验一次。回来之后,如果你还想学,我们再谈。”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沈昭宁面前。
沈昭宁低头看那张名片。浅蓝色的底,上面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赵恒。头衔写的是“千岛湖深水潜水服务部”。
“赵恒是我多年的搭档,水下经验丰富。”顾若棠说,“你跟他下一次水,看看水下的世界长什么样。别的不用多想。”
沈昭宁把名片收进口袋。“好。”
她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周明远和顾若棠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不一样——周明远是那种“你去吧,我不拦你”的平淡;顾若棠是那种“我在等你”的安静。
沈昭宁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梧桐树。叶子还是绿的,风一吹,沙沙地响。
她拿出那张名片,看了一遍。赵恒。千岛湖。
她想起顾若棠说的话——“你见过它们在水里的样子吗?”
她没见过。但她想知道。
回修复室的路上,沈昭宁经过走廊尽头的那排窗户。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了琥珀色,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像水中的悬浮颗粒。
她想起修复台上那片明永乐青花。它在湖底躺了六百年,被泥沙包裹,被水流冲刷,被时间侵蚀。它从来没有被捞出来过,但它一直在那里。
如果没有人下去看它,它就会一直被遗忘在黑暗里。
沈昭宁把名片放进口袋,推开了修复室的门。
修复台上,那片青花还盖着湿布,等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