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周明远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重新戴上眼镜。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
“你让我想想。”他说,“你也再想想。这件事不急。”
但沈昭宁知道,周明远说的“不急”,和他真正想说的,不是一回事。
周四下午,沈昭宁在修复室里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她正在给一批新送来的瓷片做分类登记,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生,看起来比她年轻几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文化衫,上面印着“江南大学考古学系”的字样。
“请问沈昭宁学姐在吗?”
“我就是。”
“学姐好!我叫陈放,是考古系研一的。顾若棠老师让我来找你。”
沈昭宁放下手里的瓷片,转过身。“顾老师让你来的?”
“对。”陈放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修复台上,“顾老师说,如果你有兴趣了解水下考古,可以先看看这个。是她去年在千岛湖水下古城遗址的调查报告,里面有影像资料和初步的分析。”
沈昭宁看着那个U盘,没有伸手去拿。
“顾老师还说什么了?”
陈放挠了挠头,像是在回忆顾若棠的原话:“她说……‘让她自己看,看完了再决定。不要催她,也不要劝她。这个东西,只有她自己能决定要不要走这条路。’”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顾老师还说了一句话。她说——‘周明远是对的,这件事确实不急。但那些沉在水底的东西,等不了太久。’”
陈放走后,沈昭宁坐在修复台前,盯着那个U盘看了很久。
她没有立刻把它插进电脑。
她先把手头的工作做完了——把那批瓷片按照窑口、年代、器型分类,拍照,建档,然后放进恒温恒湿的储藏柜里。整个过程花了她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慢、一样稳,没有因为心里想着别的事情而变得急躁。
这是周明远教她的——无论如何,手头的工作不能乱。
两个小时后,她洗了手,把U盘插进电脑。
调查报告的第一页是一张千岛湖的卫星图,标注了水下古城遗址的大致范围。沈昭宁放大了图片,看到湖底的声呐扫描图像——那是整座古城的轮廓,城墙、街道、院落,像一幅被水淹没的清明上河图。
她翻到下一页。
这是一组水下摄影的照片。画面里,一座明代牌坊的顶部从水底的淤泥中露出来,石雕的纹样在水流的冲刷下变得模糊,但还能看出大致的样子——莲花、祥云、一只展翅的仙鹤。牌坊的横梁上长满了水生植物,几条小鱼在石缝间穿梭。
沈昭宁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想起周明远说的话——“你能接受自己付出了一切努力,但结果仍然是失去吗?”
她看着照片里那座被水生植物覆盖的牌坊,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它的“失去”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从这座古城被淹没的那一刻起,它就在失去。水的侵蚀、微生物的附着、温度的变化、人类活动的干扰——每一秒都在发生不可逆的变化。
但她同样意识到另一件事:如果没有人下去记录它、研究它、保护它,它的“失去”就只是失去。但如果有人下去,它的“失去”就变成了一种可以被理解、被讲述、被记住的过程。
“失去”本身,也可以是一种遗产。
沈昭宁关掉电脑,把U盘拔下来,放进口袋里。
她没有立刻打电话给顾若棠,也没有去找周明远。她只是坐在修复台前,在安静中待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毛笔,继续修补那片明永乐青花的残片。
笔尖触到瓷面的那一刻,她的手比平时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