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四点半，江屿的车停在沈昭宁学校门口。

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学校门口的梧桐树在灯光下投出一片一片的阴影。沈昭宁拎着装备袋从校门出来，拉开后座车门，把装备袋放在座位上，自己坐进去。

“早。”她说。

“早。”江屿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路灯一排一排地往后退，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层淡淡的灰蓝色光。沈昭宁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想今天的调查方案——五百平米的范围，拉基线，地毯式搜索，记录不提取。

她想起昨天周明远发来的那条消息。她没有回复，但一直在想。

两个半小时后，千岛湖到了。

天已经全亮了，湖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远处的岛屿在雾中只露出模糊的轮廓。江屿把车停在码头边的停车场，沈昭宁从后座拎出装备袋，跟在他后面往码头走。

今天船上多了一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方脸，短须，穿着黑色的潜水服，正蹲在船头检查一台水下摄像机。沈昭宁认出他了——赵恒，上次她在千岛湖第一次下水时，就是赵恒带的她。

“沈昭宁，好久不见。”赵恒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

“赵哥好。”

“顾老师跟我说了，你OW考完了，AOW深潜专项也过了。”赵恒把摄像机装进防水壳里，“今天你跟江屿一组，做水下遗址的测绘记录。我负责拍照。”

“好。”

顾若棠从码头上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图纸。她把图纸摊在船头，招呼沈昭宁过去看。

“今天做的区域是木桩区西侧，上次陈放在那边发现了几块零散的瓷片，我们这次要做一个系统的摸底调查。”她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区域，“范围大概五百平米，水深十二到十五米。你们下去之后，先拉基线，然后沿着基线做地毯式搜索。发现任何人工遗物，记录位置、拍照、编号，但不提取。”

“不提取。”沈昭宁重复了一遍。

“对。这次只是摸底调查，不提取任何东西。”顾若棠看着她，“你的任务是把所有发现的遗物位置标在图纸上，回到岸上之后做分布图。”

“好。”

船开了。江屿掌舵，沈昭宁坐在船尾，顾若棠和赵恒坐在另一边。马达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把风声和水声盖住。

“今天的水温大概二十度，能见度估计五米左右。”江屿头也没回，“下去之后跟紧我，不要离开视线范围。”

“好。”

“拉基线的时候，你在起点固定尺子，我往前拉。拉好之后，你沿着基线做搜索，我负责记录。”

“好。”

船停了。江屿关掉马达，抛下锚。

四个人穿好装备，做了下水前检查。顾若棠先下水，赵恒跟在后面，然后是沈昭宁，江屿殿后。

沈昭宁咬住二级头，按下BCD排气阀，缓缓沉入水中。

水下的能见度比上次差一些，大概只有四五米。灰绿色的水层里，悬浮着细小的颗粒，像一场缓慢下落的雪。她跟在江屿身后，踢着脚蹼，缓缓下潜。

木桩区到了。

那些几百年前的木桩还是老样子——灰褐色的表面，覆盖着水草和藻类。沈昭宁从它们旁边游过，跟着江屿绕到西侧，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泥沙地前停下来。

江屿从BCD口袋里掏出一个线轴，拉开一条白色的基线，沿着泥沙地缓缓往前游。沈昭宁在起点固定住尺子的另一端，等他拉到位，然后把尺子钉在泥沙里。

基线拉好了。二十米长，东西向。

江屿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开始搜索”。

沈昭宁沿着基线，一点一点地往前游。她的眼睛贴着水底，看得很慢，每一寸泥沙都不放过。

前三米，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褐色的泥沙和几株零散的水草。

第四米，她看到了一块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它太规整了，棱角分明，表面有打磨的痕迹。她停下来，仔细观察。

是一块建筑石材的碎片。大概巴掌大，青灰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锈。从形状来看，可能是石柱础的一部分。

她从BCD口袋里掏出水下记录板，在图纸上标出位置：基线以北一点五米。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建筑石材，可能是柱础。保存状态一般，表面有水锈和少量生物附着。

江屿游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记录，点了点头。他拿出相机，拍了一张照片。

沈昭宁继续往前游。

第六米，她又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块陶片，很小，大概只有拇指盖大，半埋在泥沙里。她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泥沙——不是用手拨，是用手电筒的光照着看。

陶片的表面是灰褐色的，没有釉，质地粗糙。从胎体特征来看，可能是建筑构件的一部分，比如瓦片或者排水管。

她在图纸上标出位置：基线以北零点八米。然后写：陶片，可能是建筑构件。保存状态差，表面严重风化。

江屿拍了照。

第八米。第十米。第十二米。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