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继续往前游。她的眼睛开始有点酸了——在水下盯着泥沙看太久,灰绿色的水层和灰褐色的泥沙混在一起,时间长了,什么都变得模糊。
她眨了眨眼睛,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第十四米。她停住了。
泥沙里有一个圆圆的东西,露出大约三分之一。她把手电光照上去——
是一只碗的底部。
圈足,很完整。碗壁的弧度从圈足处缓缓展开,釉面有一层灰白色的水锈,但隐隐约约能看到青花的花纹。
沈昭宁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圈足的直径大约六厘米,是典型的明代碗的尺寸。青花纹样被水锈盖住了,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从发色的浓淡来看,很可能是成化或者弘治时期的。
她没有碰它。
她在图纸上标出位置:基线以北两米。然后写:青花碗底部,露出约三分之一。保存状态良好,有青花纹样,具体待确认。
写完之后,她抬头看江屿。江屿就在她旁边,正在看她写的内容。他看完之后,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靠近,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照片。
沈昭宁悬停在旁边,看着那只碗的底部。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千岛湖水下看到那只碗的时候,心里那种想伸手去碰的冲动。但这一次,她没有那种冲动了。
不是因为不想碰,是因为她知道——碰了,位置就变了。这只碗在泥沙里待了几百年,泥沙把它固定住了,水流没有把它冲走,水生生物没有在它表面大量附着。它处于一个稳定的状态。
她的任务不是把它捞出来,是把它记录下来。让它继续待在原地。
沈昭宁把记录板收好,继续往前游。
第十六米。第十八米。第二十米。什么都没有。
基线到头了。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潜水电脑表——水下三十五分钟。
江屿游过来,做了个“上升”的手势。她点了点头,跟着他缓缓上升。
在五米的深度,他们做了三分钟的安全停留。沈昭宁悬浮在水里,看着周围灰绿色的水层,脑子里还在想着那只碗的底部。
回到水面上的时候,顾若棠和赵恒已经在船上了。赵恒正在卸相机,顾若棠在记录板上写东西。
“怎么样?”顾若棠问。
沈昭宁爬上船,卸掉装备,坐在船舷上。“找到了一些东西。一块建筑石材,一块陶片,还有一只青花碗的底部。”
她把记录板递给顾若棠。
顾若棠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位置标得很清楚。”她说,语气里有一点赞许,“碗的底部,你没碰?”
“没碰。”
“好。”顾若棠把记录板放在一边,“回去之后,你把今天的发现整理一下,做个分布图发给我。”
“好。”
江屿在旁边卸装备,没有说话。但沈昭宁注意到,他在整理相机的时候,把那几张碗底的照片多看了两眼。
回去的船上,沈昭宁坐在船尾,看着湖面发呆。太阳已经偏西了,湖面上铺着一层金色的光。
她拿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
“周老师,今天在千岛湖做水下调查。发现了一只青花碗的底部,没有提取,只做了记录和拍照。”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和论文里写的腐蚀层保护作用,是同一个道理。”
周明远的回复来得不快,大概过了十分钟。
“知道了。注意安全。”
还是那五个字。但沈昭宁看着这五个字,笑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靠在船尾,闭上了眼睛。
船在湖面上平稳地行驶,马达的声音不大不小。她感觉到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
她想起水底那只碗的底部,半埋在泥沙里,安安静静的。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千岛湖下水时,差点伸手去碰的那只碗。那时候她还不懂——不碰,比碰更需要力量。
现在她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