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收到周明远邮件的。

主题是“第五章修改意见”，附件是一个Word文档。她打开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意见见附件。改完发我。”

她下载附件，点开。周明远的批注还是老样子——红色的字迹，密密麻麻地写在页边空白处。她从第一页开始看。

前几节的批注不多。5.1节，他在“铁离子显著加速腐蚀”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了一个“好”。5.2节，他在数据表格旁边写了一个“完整”。5.3节，他在对照分析的结论旁边写了一个“成立”。

翻到5.4节的时候，批注多了起来。最后一段批注写得很长：

你论证了木桩区西侧的铁离子浓度高，腐蚀速度快。但你有没有论证过，铁离子是从哪里来的？水样采了遗址区，泥沙样采了遗址区。上游的溪流呢？入湖口呢？没有对照，你怎么证明铁离子是从养猪场来的？不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数据缺口。补上。

沈昭宁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

她确实没有采上游的样。不是忘了，是上次去的时候时间不够，而且上游溪流在另一个方向，不在当天的采样计划里。她在写第五章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一个短板，但想着先把现有的数据写完，等答辩的时候如果被问到再说。

周明远没有等到答辩。他直接在修改意见里点了出来。

她往下翻，最后一页的页脚还有一行小字：

“上游采样点我已经让顾若棠帮你标好了。你什么时候去，跟她联系。”

沈昭宁看着这行字，拿起手机，打开和顾若棠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顾老师，周老师说上游的采样点您帮我标好了？我下周去。”——看了两秒，发了出去。

顾若棠回得很快：“标好了。三个点：溪流、入湖口、遗址区。你来之前提前说。”

沈昭宁回了一个“好”。

她放下手机，重新打开论文。她从5.4节的第一段开始看，把周明远圈出来的每一个地方都过了一遍。“数据缺口”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上游溪流、入湖口、对照点——她需要补的不是一个点，是至少三个点。一组上游来水，一组入湖混合区，一组遗址区。三组数据放在一起，才能看出铁离子是从哪里来的，浓度是怎么变化的，在哪个环节开始超标。

她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

补采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