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千岛湖的第三周，沈昭宁终于有了自己的办公桌。

桌子在码头旁边的一间平房里。房子以前是渔民的工具房，水泥地，白灰墙，窗户朝南，能看到湖面。就这样还是最近收拾过的样子：，刷了墙，拉了新网线，添了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桌上摆着一台旧电脑，开机要等两分钟。但也还好，至少能用，不行的话笔记本也能顶上。

“条件就这样。”顾若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你和赵恒一人一张桌子。电脑先用这台，等经费下来了再换。”

沈昭宁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前坐下来，试了试椅子。有点晃，应该螺丝钉拧一下就好。

顾若棠靠在门框上看着，没说话，把钥匙放在桌上就走了。

沈昭宁把自己的东西从背包里拿出来——记录本、笔、一个水杯、一包纸巾。她拉开抽屉，里面有一盒回形针、一截铅笔头、一张不知道谁留下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买打印纸”。她把便利贴贴在电脑屏幕上。

她打开电脑，等了漫长的两分钟，桌面终于出现了。壁纸是千岛湖的风景照，蓝天白云，湖水碧绿。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东片区监测数据”。

下午，赵恒来了。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橘子和一瓶水。

“顾老师说你在这边。”他把一个橘子放在她桌上，“吃橘子。”

“谢谢赵哥。”

赵恒在自己那张桌子前坐下来。他的桌上堆着东西——潜水日志、装备清单、几本泛黄的技术手册、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他把橘子剥了，一瓣一瓣地吃，吃得很慢。

“赵哥，这边的样本分析，去哪里做？”沈昭宁问。

赵恒咽下橘子。“杭州。你以前学校那边，李铭远帮忙做。顾老师跟周老师打过招呼了。”

“每次都要送过去？”

“嗯。攒一批，等我们什么时候方便到杭州的时候带过去。或者寄快递。”他顿了顿，“冷冻样本不行，得我们自己送。”

沈昭宁点了点头。她想起实验室那台离心机，想起李铭远蹲在实验台前做实验的样子。现在她的样本要靠他帮忙做了，倒是也放心。

“那常规的水质参数呢？pH、溶解氧这些，现场测的？”

“现场测。仪器在顾老师那边，你要用找她拿。”

沈昭宁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傍晚，她骑车回住处。路上经过码头，回到房间，她给绿萝浇了水，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湖面。太阳快落山了，湖面上铺着一层橘红色的光。

手机震了一下。顾若棠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下周采样计划：东片区三个点，深水区两个点。沈昭宁负责，赵恒配合。江屿有课，不来。”

沈昭宁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早上，她到办公室的时候，顾若棠已经在里面了。她坐在沈昭宁的椅子上，正在看电脑屏幕。

“这台电脑太慢了。”顾若棠站起来，“回头给你换一台。”

“不用，能用。”

顾若棠没接话，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你的聘用合同。看看。”

沈昭宁拿起来看。合同是“千岛湖水下文化遗产监测项目”的聘用协议，甲方是项目组，乙方是她。职位是“项目专员”，期限一年，续签视经费情况。工资每月五千，扣完五险一金到手四千出头。没有编制。附加200交通补助。

“少了点。”顾若棠说，“等经费宽裕了再涨。”

沈昭宁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够用了。”

顾若棠收走一份，留下一份给她。“下个月开始发工资。五险一金从工资里扣，你填个表。”

沈昭宁点了点头。

“附近熟悉的怎么样？”顾若棠问。

“嗯，还不错。”

“那就好。”顾若棠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环保厅那边有个王老师，就是老周和你你上次见过的。他对咱们的底泥数据感兴趣，想约个时间聊聊。”

“聊什么？”

“可能想合作。他们做流域治理，缺底泥数据。我们有数据，缺经费。”顾若棠看着她，“你去聊。你比我懂数据。”

沈昭宁愣了一下。“我？”

“嗯。下周三，杭州。你开我的车去。”

顾若棠说完就走了。

沈昭宁坐在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东片区监测数据”的文件夹。她点开，里面只有几张表格，数据还不全。她想了想，给王老师发了一条消息：“王老师您好，我是沈昭宁。顾老师说您想聊聊底泥数据的事，下周三我回杭州，方便见面吗？”

王老师回得很快：“方便。来我办公室吧，环保厅，你知道地方吗？”

沈昭宁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不太清楚，您给我个地址吧。”

王老师发来一个定位，附了一行字：“七楼701。到了给我打电话。”

她把时间定在下午两点。

下午，沈昭宁去码头找赵恒拿仪器。赵恒从船舱里拎出一个防水箱，打开，里面是一台手持式多参数水质分析仪。

“会用吗？”

“会用。在学校用过。”

“你测完把数据导出来，存电脑里。顾老师要看。”

沈昭宁接过箱子，拎回办公室。她把仪器连上电脑，试了一下软件，能识别。又测了一下空气的pH值，7.2，正常。

她去找赵恒。

赵恒在院子里整理气瓶。他蹲在地上，把气瓶一个一个地滚到墙边，码整齐。站起来的时候，他扶了一下膝盖，动作很慢。沈昭宁走过去，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赵哥，东片区的水下采样，下周安排在哪天？”

赵恒把最后一个气瓶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周四。周三江屿有课，走不开。”

沈昭宁点了点头。“那我周四过来。”

“让江屿陪你下去。水深十四米，一个人不安全。”赵恒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江屿发了一条语音，“周四东片区采样，你带昭宁下去。”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看了她一眼，“到了直接上船，装备我提前准备好。”

“好。谢谢赵哥。”

赵恒没再说什么，弯腰去搬另一个气瓶。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他皱了皱眉，但没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