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把上游采来的样本送去杭州的那天，李铭远在实验室里等她。

“沈师姐，这批样本的pH值比上次高，是不是上游的数据？”李铭远一边登记编号一边问。

“嗯。入湖口再往上走了一段，污染还没到那边。”

李铭远把样本放进冰箱，转身看着她。“你最近下水多，注意安全。上次那个调节器啸叫，我查了一下，冷水潜水中确实可能发生，但千岛湖这个水温不算很低，你呼吸频率可能确实偏快。”

“我知道。”沈昭宁把记录本递给他，“数据都在上面了，分析结果出来发我。”

从学校出来，她开车回千岛湖。高速上车不多，她开得不快。窗外的山绿得发沉，夏天的太阳把路面晒得发白。她想起上周在深水区的那次，调节器啸叫，备用二级头，江屿游过来递给她自己的调节器。她没有接。她记得那个瞬间——他的眼睛不在看她，在看她的气压表。

回到千岛湖，她把车停在码头，去办公室整理数据。赵恒不在，门锁着。她开了门，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还在，pH值、铁离子、硫酸根，三组数据排在一起。她把上游的新数据加进去，表格又长了一行。

手机震了一下。顾若棠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下周东片区深水区复测，需要再下三十二米。沈昭宁和江屿一组，赵恒接应。”

沈昭宁回了一个“好”。

她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三十二米。上次就是在三十二米出的问题。她的手没有抖，心跳没有加快，但她知道自己不想去。不是怕，是——她说不清楚。就像面镜排水做了一百遍，但每一次下水之前，还是会下意识地检查面镜的裙边有没有翻出来。

周五傍晚，她骑车回住处。

回到房间，她给绿萝浇了水，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湖面上铺着橘红色的光，远处的岛变成了黑色的剪影。

她去厨房煮了一碗速冻水饺。三鲜馅，加了一个溏心蛋，几片青菜。吃完后，她坐在桌前，把下周要用的装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气瓶、调节器、BCD、配重带、手电筒、备用电池、采样瓶、记录本。她拿起手电筒，拧亮，晃了晃，光线稳住了。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想起三十二米的水下，灰蓝色的水层，看不到水面，看不到水底。她在那里待了不到十五分钟，但感觉很久。

周二早上，沈昭宁到码头的时候，江屿已经在船上了。他蹲在船舷边，正在检查气瓶。赵恒在旁边整理装备箱，看到她过来，抬头看了一眼。

“早。”

“早。”

沈昭宁开始穿装备。湿衣、BCD、配重带、脚蹼。她穿得很慢，每一个步骤都比平时更仔细。检查气瓶阀、二级头、备用二级头。她深吸了一口气，气流顺畅。又试了备用，也顺畅。她把手电筒装进BCD口袋，拧亮，晃了晃，光线稳住了。

江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看着她检查装备，没有说话。等她全部做完，他才开口。

“紧张吗？”

沈昭宁愣了一下。“没有。”

江屿没有追问。他蹲下来，帮她把配重带调整了一下。“下水之后跟紧我。今天水深三十二米，免减压时间十五分钟。到了时间就上，不管采没采完。”

“好。”

船开了。赵恒掌舵，江屿站在船头，沈昭宁坐在船尾。马达的声音不大不小，湖面上风平浪静。沈昭宁看着湖面，水很平，阳光照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她想起上次也是这样的天。

船停了。赵恒关掉马达，抛下锚。

“到了。水深三十一米五。注意安全。”

沈昭宁站起来，戴上脚蹼，走到船舷边。江屿已经下水了，在水面上等她。她咬住二级头，按下BCD排气阀，缓缓沉入水中。

水下的光线比浅水区暗。阳光从水面上方透下来，在灰蓝色的水层里形成一道一道的光柱。沈昭宁跟在江屿身后，踢着脚蹼，缓缓下潜。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怕，是身体记得上次在这里发生的事。

江屿在前面，他的呼吸很稳，气泡一串一串地往上升。沈昭宁看着他的脚蹼，一下，两下，一下，两下。她把自己的呼吸调整到和他一样的节奏。

水底到了。灰褐色的泥沙，平平整整的沉积层。江屿停在一个点上方，用手电筒照着下面的泥沙。沈昭宁从BCD口袋里掏出多参数分析仪的探头，伸进水里。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几下：pH值6.3，溶解氧4.1 mg/L。比上次又低了一点。

她在记录板上写下数字，掏出采样瓶，开始取底泥。瓶口轻轻按进泥沙里，泥自然滑进去。取完一瓶，贴上标签，装进口袋。她的手很稳，没有抖。

第二个点。pH值6.2，溶解氧4.0。

第三个点。她刚把探头伸进水里，二级头正常，没有啸叫。她吸了一口气，气流顺畅。她取完样本，抬头看江屿。他做了个“OK”的手势，她回了个“OK”。

他指了指上方，开始上升。在五米的深度做了三分钟的安全停留。沈昭宁悬浮在水里，看着自己的气泡一串一串地往上升。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和江屿的一样慢。

回到水面上的时候，赵恒把他们拉上船。

“怎么样？”

“三个点，都采了。”沈昭宁卸掉装备，把采样瓶从口袋里掏出来，“pH值6.3、6.2、6.1，比上次又降了。”

赵恒把采样瓶装进保温箱，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