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往回开。沈昭宁坐在船尾，把湿衣的拉链拉下来，风吹在脖子上，凉凉的。江屿坐在船头，正在整理采样瓶的标签。

他把最后一个标签贴好，放下采样瓶。

“我以前在千岛湖，很早了，刚做调查的时候，也遇到过意外。”

“什么意外？”

“气瓶阀没开全。下水之后才发现，吸到一半吸不动了。”

沈昭宁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我游到潜伴旁边，用了他的备用二级头。上升，检查，发现气瓶阀只开了半圈。”他顿了顿，“从那以后，每次下水之前，我都会检查两次。”

“你后来还怕吗？”

江屿想了想。“不怕。但会记住。”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看着湖面，水很平，阳光照在上面。

“你刚才在水下，呼吸比平时快。”江屿说。

沈昭宁愣了一下。“有吗？”

“有。前五分钟。后来慢下来了。”

沈昭宁没有接话。她以为自己的呼吸很稳，但他听出来了。

船到码头了。赵恒把船停好，帮她们把装备搬上岸。沈昭宁拎着采样箱回办公室，把样本放进冰箱。然后坐在桌前，把今天的数据录入表格。

下午，顾若棠来了。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保温杯，看着沈昭宁的电脑屏幕。

“数据怎么样？”

“又降了。6.3、6.2、6.1。”

顾若棠沉默了一会儿。“趋势很明显。下周你把报告写出来，我给王老师发一份。”

“好。”

顾若棠转身要走，又停下来。“昭宁，你最近下水，有没有什么不适？”

沈昭宁想了想。“没有。”

“那就好。”顾若棠走了。

傍晚，沈昭宁骑车回住处。路上经过那家凉皮店，她停下来，打包了一份。干脆就骑车到码头，坐在岸边的台阶上吃。湖面上风不大，水很平，夕阳把天染成橘红色。

手机震了一下。江屿发来一条消息：“今天的数据，pH值降了多少？”

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6.3、6.2、6.1。比上次降了0.1。”

“嗯。”

她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再发。她把手机锁上，继续吃凉皮。

吃完凉皮，她骑车回住处。回到房间，她给绿萝浇了水，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天快黑了，湖面上只剩下一层淡淡的橙色。

她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端着杯子坐在桌前，翻开记录本，把今天的数据抄上去。从春季到夏季，pH值从7.2降到6.1，降了1.1。铁离子从0.31升到0.52。硫酸根从0.8升到1.9。三条曲线，方向一致。

她放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苦，是早上泡的，忘了倒掉。她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澡。水龙头的水是凉的，她洗得很慢。洗完出来，她坐在床上，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手机震了一下。顾若棠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沈昭宁，王老师那边说，最近有渔民在东南岸滩涂发现了几块青花瓷碎片，可能是从木桩区被水流带过去的。你明天去看看，鉴定一下。”

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青花瓷碎片。她从到千岛湖以来，一直在测水质、采底泥、画图表。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瓷片了。

她回了一个“好”。

关了灯，躺在床上。她不怕下水，但她记住了三十二米。那不是恐惧，是一种身体的本能——像面镜排水做了一百遍，但每次下水之前，还是会检查裙边。

她闭上眼睛。明天要去看瓷片。她不知道那些碎片是什么样的，什么年代，什么窑口。她只知道，那是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