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若棠的办公室在码头边那排平房的最里面,窗户朝南,能看到湖。沈昭宁敲门进去的时候,顾若棠正站在窗边打电话,手里拿着保温杯。她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指了指椅子,示意她坐。沈昭宁坐下来,等了几分钟。顾若棠挂了电话,转过身来,没有坐下,靠在窗台上。
“你发的照片我看了。”顾若棠喝了口水,“盗捞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沈昭宁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放大,指给顾若棠看。“断面的划痕是金属工具留下的,不是自然磨损。吴叔说前两周有条白色快艇在那边停过,不是本地的。我觉得木桩区可能已经被人动过了。”
顾若棠看着照片,没有说话。沈昭宁继续说:“我想去木桩区复测那只碗的坐标。如果被人动过,偏移量不会只有几厘米。上次记录是两个月前,偏移了二十三厘米。当时我们觉得是鱼,但现在想想,可能是人。”
“这只碗的位置是你定的坐标?”
“是。第一次下水的时候,赵哥带我去看的。后来每次采样我都会去确认一下它的位置。”沈昭宁顿了顿,“上次去的时候,它的朝向变了。我当时觉得是鱼拱的。但鱼的痕迹不会那么规整,泥沙翻动的边缘应该有拖拽的纹路。我没有仔细看,是我的疏忽。”
顾若棠没有责备她。“下周东片区有采样计划,你加一个点,去复测那只碗。带上江屿。赵恒在船上接应。如果确认被人动过,报渔政。”顾若棠把保温杯放在桌上,“这事不能拖。千岛湖底下的东西,一旦被盯上,就不是丢一件两件的问题。”
“好。”
从顾若棠办公室出来,沈昭宁站在走廊里,看着湖面。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湖面上灰蒙蒙的,没有风。她想起那只碗。半埋在泥沙里,圈足完整,釉面有一层灰白色的水锈。她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想伸手去碰。赵恒拍了她的手背。那时候她还不懂,不碰比碰更需要力量。现在它可能已经不在原位了。
她给江屿发了一条消息:“下周四东片区采样,加一个点,去复测木桩区那只碗的坐标。你有空吗?”
江屿回了一个字:“有。”
周四早上七点,沈昭宁到码头的时候,江屿已经在船上了。他蹲在船舷边,正在检查气瓶。赵恒在旁边整理装备箱,看到她过来,抬头看了一眼。
“早。”
“早。”
沈昭宁开始穿装备。湿衣、BCD、配重带、脚蹼。她穿得很慢,检查了气瓶阀、二级头、备用二级头。深吸了一口气,气流顺畅。又试了备用,也顺畅。她把手电筒装进BCD口袋,拧亮,晃了晃,光线稳住了。又从口袋里掏出备用电池,放进去。赵恒走过来,帮她检查了配重带的快卸扣。
“今天水深十四米。下去之后先测那只碗的位置。”赵恒把水下记录板递给她,“坐标你背得住吗?”
“背得住。基线以北两米。”
赵恒点了点头。“注意安全。”
船开了。江屿掌舵,沈昭宁坐在船尾。马达的声音不大不小,湖面上风平浪静。沈昭宁看着湖面,脑子里是那只碗的坐标。基线以北两米。她第一次下水的时候,赵恒拉了一条基线,她在记录板上写下了那几个数字。后来每次采样都会去确认位置。上次写下的时候,偏移了二十三厘米。
船停了。江屿关掉马达,抛下锚。
“到了。水深十四米。”
沈昭宁站起来,戴上脚蹼,走到船舷边。江屿已经下水了,在水面上等她。她咬住二级头,按下BCD排气阀,缓缓沉入水中。
水下的光线比上次好一些,阳光从水面上方透下来,在灰蓝色的水层里形成一道一道的光柱。沈昭宁跟在江屿身后,踢着脚蹼,缓缓下潜。木桩区到了。那些几百年前的木桩还是老样子——灰褐色的表面,覆盖着水草和藻类。沈昭宁从它们旁边游过,找到基线。
基线还在。上次采样的时候,她重新钉过一次,白色的尺子嵌在泥沙里,一端固定在木桩上。她游到基线以北两米的位置,停下来。那只碗不在了。她记得这个位置。她在这里看过它很多次。现在那里只有一片被翻动过的泥沙,颜色比周围的深,坑坑洼洼的,像被什么东西犁过一遍。
她用手电筒照着那片区域,仔细看。泥沙上的翻动痕迹不是鱼拱的。鱼的痕迹是扇形的,从中心向外扩散。这里的痕迹是不规则的,有几道平行的沟槽,像是用工具划过的。她蹲下来,在沟槽里看到了一个细小的东西——一小片青花瓷。指甲盖大,半埋在泥沙里。她用手电筒的光束轻轻扫过,没有碰。
她从BCD口袋里掏出水下记录板,写了一行字:“碗不在了。泥沙上有工具痕迹。发现一小片碎片。”她递给江屿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