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区的采样定在周四。周三晚上,沈昭宁把采样瓶一个一个地贴上标签,装进保温箱。她多准备了四个空瓶,以备临时加点的需要。赵恒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早上七点,码头。气瓶我充好了。”沈昭宁回了一个“好”。她又给江屿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深水区三个点,水深三十米。你带路。”江屿回了一个字:“行。”
周四早上六点半,沈昭宁骑车到码头。天刚亮,湖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远处的岛在雾中只露出模糊的轮廓。赵恒蹲在船边,正在整理气瓶。他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膝盖,动作很慢。
“赵哥,膝盖又疼了?”沈昭宁问。
“老毛病。不碍事。”赵恒把气瓶滚到船舷边,“今天你和江屿下去,我在船上接应。注意免减压时间,十五分钟。到了就上,不管采没采完。”
“好。”
江屿到了。他穿了一件黑色的湿衣,拉链拉到胸口,手里拎着两个气瓶。他把气瓶放上船,开始穿装备。沈昭宁也穿装备,两个人各忙各的。赵恒走过来,帮沈昭宁检查了配重带的快卸扣,又检查了气瓶阀。
“下水之后跟紧江屿。今天水深,能见度可能不如浅水区。”赵恒顿了顿,“调节器如果啸叫,用备用。直接上升,不要犹豫。”
“知道了。”
船开了。江屿掌舵,沈昭宁坐在船尾,赵恒站在船头。马达的声音不大不小,湖面上风平浪静。沈昭宁看着湖面,水很平,阳光照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她检查了自己的手电筒,拧亮,晃了晃,光线稳住了。又从口袋里掏出备用电池,确认装好了。
船停了。江屿关掉马达,抛下锚。
“到了。水深三十米。”
沈昭宁站起来,戴上脚蹼,走到船舷边。江屿已经下水了,在水面上等她。她咬住二级头,按下BCD排气阀,缓缓沉入水中。
水下的光线比浅水区暗得多。三十米,阳光只能透下来一小部分,灰蓝色的水层里悬浮着细小的颗粒。水温也降了,穿着湿衣也能感觉到凉意。沈昭宁跟在江屿身后,踢着脚蹼,缓缓下潜。她刻意放慢了呼吸——吸气,停一秒,呼气,再停一秒。比平时慢了一些。
水底到了。灰褐色的泥沙,平平整整的沉积层。江屿停在一个点上方,用手电筒照着下面的泥沙。沈昭宁从BCD口袋里掏出多参数分析仪的探头,伸进水里。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几下:pH值6.1,溶解氧3.8 mg/L。比上次又低了。她在记录板上写下数字,拿出采样瓶,开始取底泥。瓶口轻轻按进泥沙里,泥自然滑进去。取完一瓶,贴上标签,装进口袋。
第二个点。pH值6.0,溶解氧3.7。
第三个点。她刚把探头伸进水里,二级头正常,没有啸叫。她吸了一口气,气流顺畅。pH值5.9,溶解氧3.6。她在记录板上写下数字的时候,手没有抖。取完样本,抬头看江屿。他做了个“OK”的手势,她回了个“OK”。他指了指上方,开始上升。
在五米的深度做了三分钟的安全停留。沈昭宁悬浮在水里,看着自己的气泡一串一串地往上升。她想起上次在这里,调节器啸叫,她用了备用二级头。这次没有。她的呼吸很稳。
回到水面上的时候,赵恒把他们拉上船。
“怎么样?”
“三个点都采了。”沈昭宁卸掉装备,把采样瓶从口袋里掏出来,“pH值6.1、6.0、5.9。比上次又降了。”
赵恒把采样瓶装进保温箱,没有说话。
“江教练,”她说,“你以前在研究所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数据一直往坏的方向走,但你做不了什么的情况?”
江屿想了想。“有。千岛湖上游的农业面源污染,我们监测了三年,数据一年比一年差。报告交上去,没有下文。”
“那你怎么办?”
“继续监测。”他顿了顿,“除了继续,没有别的办法。”
沈昭宁没有说话。船往回开。她看着湖面,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光线从正上方照下来,水面上白花花的一片。她想起周明远说的话——“你找到了,就是你的。”她找到了污染的方向,但数据的走向不是她能控制的。
回到码头,赵恒帮她把装备搬上岸。沈昭宁拎着采样箱回办公室,把样本放进冰箱。然后坐在桌前,打开电脑,把今天的数据录入表格。她在pH值那一列打上了红色字体。从春季到初秋,7.2到5.9。降了1.3。
手机震了一下。王老师发来一条消息:“昭宁,下周二杭州有个流域治理的研讨会,你来参加吧。把你的数据带上,做个报告。”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她去顾若棠办公室,说了研讨会的事。顾若棠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保温杯,想了很久。“你去吧。把东片区的数据整理一下,做个PPT。时间不长,讲十分钟就行。”顾若棠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她,“这里面有一些以前的研究报告,你参考一下。别讲得太学术,下面坐的不全是搞技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