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点了点头。

傍晚，她骑车回住处。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天快黑了，湖面上铺着橘红色的光。她坐在桌前，开始整理研讨会的PPT。

她把东片区的pH值、铁离子、硫酸根三条曲线放在第一页。第二页是采样点的分布图。第三页是蓄水前的地形图和采矿点的位置。第四页是盗捞事件的碗底照片。她做得很慢，每一页都加了几行字的备注。写完之后，她给顾若棠发了一份。

第二天上午，顾若棠来办公室找她。“PPT我看了。第三页的采矿点位置，你加上坐标，不然人家不知道在哪。”“好。”“把盗捞的那页删了。研讨会讲盗捞不合适，容易跑题。”“好。”

沈昭宁删掉了盗捞的那页照片，加上了坐标。又读了一遍备注，把几个不严谨的表述改掉了。

下午，王老师又发来一条消息：“小沈，你下周二来的时候，顺便把你们那边的底泥采样方案带一份过来。我们这边想做一次质控比对。”沈昭宁回了一个“好”。

周日，她没出门。在住处把采样方案重新整理了一遍，加上了最近新增的深水点。又检查了一遍PPT，确认没有错别字。傍晚的时候，赵恒发来一条消息：“下周二你去杭州，采样改到周三。江屿周四有课，他周三有空。”沈昭宁回了一个“行。”

周一晚上，她提前把车加满了油，把文件和保温箱放在副驾座上。又检查了一遍手电筒和备用电池，确认没问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王老师说的“质控比对”，想起顾若棠说的“别讲得太学术”。她不知道研讨会那些人会问什么问题。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周二早上，她开车去杭州。高速上车不多，她开得不快。窗外的山上有了黄叶，一层绿一层黄，像没画完的水彩画。到杭州的时候，九点半。她把车停在环保厅附近的一个停车场，拎着电脑包和文件袋上楼。

会议室在三楼，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大多是四五十岁的男人，穿着衬衫和夹克。沈昭宁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王老师在前面调试投影仪，看到她进来，点了下头。“小沈，你坐前面，一会儿你讲。”

她挪到前排。旁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眼镜，头发盘在脑后，衣服外面套着白大褂，可能是实验室的。她看了沈昭宁一眼，“你是哪个单位的？”“千岛湖那边项目组的。做底泥采样。”“哦。王老师提过你。数据做得不错。”沈昭宁说了声谢谢。

研讨会开始了。王老师先讲了流域治理的总体情况，然后是几个技术员讲数据、讲模型、讲治理方案。沈昭宁听着，有些听得懂，有些听不懂。她在一个本子上记了几个关键词。

轮到她了。她走上讲台，把U盘插进电脑。PPT打开，第一页是标题和她的名字。她站定，扫了一眼台下。

“各位老师好，我讲一下千岛湖东片区底泥铁离子和pH值的时空分布特征。”她把语速放慢，每一个词都咬清楚。第一页的三条曲线，她指着pH值那条从7.2降到5.9的线。“这是从今年春季到现在的数据。趋势往下，说明水质在持续酸化。”第二页的采样点分布图，她把每个点的深度和pH值标了出来。“深水区的pH值比浅水区低，铁离子浓度比浅水区高。污染源可能在深水区。”第三页的地图和采矿点坐标，她放大了看。“蓄水前的地形图显示，这个位置有几个铅锌矿采矿点。我们的数据峰值区就在采矿点的下游方向。”

讲完用了十二分钟。没有提问，王老师带头鼓了掌。沈昭宁回到座位上，旁边的那个女研究员侧过身来，小声说了一句：“你的数据很扎实。”沈昭宁说谢谢。

会后是自助餐。沈昭宁拿了一盘菜，站在窗边吃。王老师走过来，手里端着咖啡。“小沈，讲得不错。你那个深水监测点的方案，我们这边批了。下个月开始采，样送过来就行。”“谢谢王老师。”“不用谢。你回去跟顾老师说一下，合作协议要续签，年底到期，提前一个月办手续。”“好。”

从环保厅出来，沈昭宁开车去学校。她给林禾发了一条消息：“我在学校，你在吗？”“在。沈师姐您来啦！”到了实验楼下，拎着包上楼。林禾在实验室里，桌上摊着几本书和打印的论文。

“沈师姐，研讨会开完了？”“嗯。周老师在吗？”“在办公室。他今天心情不太好。早上有个评审被拒了。”

沈昭宁走到周明远办公室门口，门关着。她敲了两下。“进来。”周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打开的电脑，眉头皱着。看到是她，表情松了一点。“讲完了？”“嗯。王老师说深水监测点的方案批了。”“那还行。”沈昭宁在他对面坐下。

“周老师，您那个评审被拒了？”“嗯。不说了。”沈昭宁没再追问。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我回去了。下周再来。”“嗯。开车慢点。”

她走出办公室，林禾在走廊里等她。“沈师姐，我有几个开题的问题想问问您。”“说。”林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上面列了四五个问题。沈昭宁一个一个地答了。林禾用笔在纸上记，记完又问。

“差不多了。你先写，写完了给我看看。”“好。谢谢沈师姐！”

沈昭宁下楼，准备开车回千岛湖。看着天也要黑了，中午虽说自助餐品不错但那时候都没心思在吃饭，顺道去面包店买了几个碱水，又能当好几天晚饭。天快黑了，高速上对面车道的车灯亮成了一串。她把收音机打开，放的是音乐频道，一首老歌，她没听过，但觉得旋律熟悉。到千岛湖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把车停在码头，去办公室拿东西。赵恒不在，门锁着。她开了门，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歇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林薇发来一条消息：“回来了？”“嗯。”“研讨会怎么样？”“还行。讲完了。”林薇发了一个大拇指。

沈昭宁锁了门，骑车回住处。回到房间，她给绿萝浇了水，拿了个开心果碱水，味道还不错，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湖面上黑漆漆的，远处的码头亮着几盏灯。坐在桌前，翻开记录本，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写：研讨会完成。深水监测点方案已批。

手机震了一下。江屿发来一条消息：“回来了？”“嗯。”“讲得怎么样？”“还行。数据能用。”江屿回了一个“嗯”。她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再发。她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去卫生间洗澡。她洗得很慢。洗完出来，她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记录本、采样瓶、手电筒、多参数分析仪。都齐了。

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帘没有拉严，路灯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她想起今天在研讨会上，讲到最后一张幻灯片的时候，她看到下面有人在点头。她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听懂了，但她把数据讲清楚了。那是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