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的时候，沈昭宁先入水，江屿跟在后面。水下的光线比上次差一些，可能因为天上有薄云。阳光从水面上方透下来，在灰蓝色的水层里形成模糊的光柱，没有夏天那么亮。沈昭宁踢着脚蹼，缓缓下潜，刻意放慢呼吸。江屿在她前面，距离不远，能看清他脚蹼的动作。

三十一米的水底灰褐色一片，平平整整，没有木桩，没有碎石，只有细密的沉积层。沈昭宁停在第一个点上方，掏出多参数分析仪的探头。pH值6.0，溶解氧3.6 mg/L。她记录，然后取底泥。抓斗采样器沉到底部，拉绳子，抓斗合拢，提上来。里面是一团黑色的底泥，铁锈味比之前更浓了。她装进采样瓶，贴上标签。

第二个点。pH值5.9，溶解氧3.5。

第三个点。pH值5.8，溶解氧3.4。

每取一个点，她都看一眼江屿。他在旁边悬停着，用手电筒帮她照明，稳住不动。三十二分钟的时候，她做完全部采样，江屿指了指上方。她点头，开始上升。安全停留三分钟，两个人面对面悬浮，距离不到两米。她看着自己的气泡往上升，又看着他的气泡。他的呼吸比她慢，比她的更平稳。

回到水面，沈昭宁爬上船，卸了装备，把采样瓶放进保温箱。江屿在旁边收拾气瓶。

“今天的数据比上次又低了。”她说。

“嗯。”

“如果一直这样降下去，三年后这片区域的pH值可能会降到5.5以下。”她没有看他。她看着湖面。

江屿没说话。马达启动了，沈昭宁掌舵往回开。

到码头的时候，赵恒不在。沈昭宁把保温箱拎回办公室，样本放进冰箱。她去洗手台洗了手，坐下来打开电脑，把今天的数据录入表格。三个点的pH值一次比一次低，下降速度略微加快了。她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想起在研讨会上讲的数据曲线，那时候是7.2到5.9，现在是到5.8了。她说三年后会到5.5，也许用不了三年。她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合上本子出门。

天黑得早了。六点钟，湖面上已经只剩一层暗红色的光。她骑车回住处，路上经过那家凉皮店，已经关门了，门口贴了张“旺铺转让”的纸条。她没停。回到房间，她先给绿萝浇水，站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湖面上黑漆漆的，远处码头有几盏灯。

冰箱里冷冻层还有一袋速冻馄饨，荠菜猪肉馅的，她妈上次来的时候买的。她烧了水，下了一碗馄饨，放了紫菜和虾皮，滴了几滴香油。馄饨煮得刚好，皮没破。她端着碗坐在桌前，吃了十五分钟。吃完洗了碗，把厨房擦干净。

手机震了一下。赵恒发来一条消息：“今天采样怎么样？”她回：“三个点都比上次降了。5.8了。”赵恒没回。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江屿说你开船开得快。”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怎么回。她没回。

她去卫生间洗澡。水龙头的水还是凉的，千岛湖的秋天来得慢，但水已经凉了。洗完出来，她把明天的装备检查了一遍，收好，关了灯。

脑袋里浮现出今天在三十一米水下看到的那些黑色底泥，铁锈味，还有江屿的手电筒光，一直保持着稳定，没有晃动过。她知道自己在水下的时候，他的光会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