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样回来的第二天，沈昭宁需要把深水区的底泥样本送回杭州分析。保温箱里有十二瓶样本，六个浅水区、六个深水区。她昨晚已经贴好了标签，今早又核对了一遍瓶盖上的编号与记录本是否一致。她从冰箱里取出保温箱打开检查，瓶身没有冷凝水，标签没有脱落。合上盖子，又用胶带在扣环处缠了两道。

早饭吃的是白粥配榨菜。电饭锅预约煮的，粥不稠不稀，米粒开花。榨菜是从镇上超市买的一包，开封后夹了几条放在小碟子里。吃完她换上运动鞋，把保温箱从餐桌上拎下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钥匙手机都带了。下楼的时候遇到隔壁的阿姨拎着菜篮子上来，冲她笑了笑，说“上班去啊”，她说“嗯，去上班”。

把保温箱放进车后座，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千岛湖到杭州的高速她开了很多遍，但每次上匝道还是下意识放慢车速。今天是阴天，云压得很低，湖面上灰蒙蒙的。高速上的车不多，她开得不快，在慢车道跟着一辆集装箱货车。货车的尾灯一闪一闪的，她想超车但看了看后视镜放弃了。

过了桐庐服务区，雾渐渐散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路面上有点晃眼。她把遮阳板翻下来，继续开着。手机导航一直没关，虽然认得路但她习惯听导航报路况，哪里堵车哪里修路心里有数。

下高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环保厅的大楼在老城区。她把车停在大院外面的收费停车场，锁好车门，拎着保温箱进门。大厅的前台小姑娘这次认识她了，指了指电梯说方工在三楼实验室，沈昭宁说了声谢谢，刷卡进了电梯。

三楼实验室的门半开着，方工站在实验台前穿白大褂，正在调试一台仪器。

“方工，样本送到了。”

“放那边。”方工头也没抬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操作台。他把手里一个试管放下，转过身来，接过保温箱开盖检查。一瓶一瓶地看标签，“点好多啊，六个深水区的？”

“对，这个月新增的三个深水监测点也采了。”

“王老师说你做了pH值5.8的深水点，是哪个？”方工翻看标签找到了编号DS-03的那瓶，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底泥颜色发黑，比其他的深。“就是这个，三十一米。铁锈味很重，采的时候能闻到。”方工点了点头把样本放回箱子里，“数据出来我发你。大概一周。”

“谢谢方工。对了方工，质控比对的时间定了吗？”

“下个月中旬。到时候我去千岛湖把设备带过去，在船上做现场比对。”方工把保温箱合上推到操作台内侧，“你那边人手够不够？”

“够。顾老师、赵哥，还有潜水教练。”

“潜水教练？”方工看了她一眼，“专门给你开船的？”

“不是开船，陪我下水采样。”

“你一个人下三十米不安全，确实得有人陪。”方工摘下手套走到水池边洗手，水流冲了很久，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快中午了，一起吃饭？楼下有个小馆子还不错。”沈昭宁想了想答应了。

两个人下楼出大门右拐，走进一条小巷子，方工在前面带路。巷子两边是老居民楼，一楼的住户把阳台打通改成了小店面，卖面条的卖水果的卖五金杂货的。方工停在一家没有招牌的馆子门口，掀开塑料门帘走进去。里面只有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打印的菜单，老板娘在厨房门口择豆角。

方工点了三个菜——清炒时蔬、红烧鲫鱼、番茄蛋汤。

等菜的时候方工拿出手机翻出最近一次千岛湖地表水监测数据。“你们那边底泥的pH值在降，表层水还没什么变化。”

“可能因为底泥的污染物释放速度慢。水是流动的，底泥是沉积的。”

“你这个推测很对，王老师也是这么说的。”方工把手机收起来，菜上来了。鲫鱼烧得不错，沈昭宁夹了一小块，刺多，吐得很慢。吃鱼的时候想起去年在千岛湖第一次下水，赵恒拍她手背不让她碰那只碗。那只碗已经不在了。

吃完了方工抢着买了单。沈昭宁说“下次我请”，方工说“下次来千岛湖你请”。两个人走出巷子，沈昭宁去停车场取车，方工上楼。她站在车旁边看着后座空空的保温箱的位置，想了一下之后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

回千岛湖的路上天彻底晴了。她摇下车窗让风吹进来，头发打在脸上有点疼。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赵恒在，坐在他的桌前修理一个旧调节器。桌上铺着白布，零件拆了一排，密封圈大小不一地摆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