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工没再多问,打开箱子开始调试仪器。里面是一台崭新的多参数分析仪。探头套着保护帽,电缆绕着仪器盘了好几圈。方工开机的动作很慢,“这台仪器刚检定过,精度有保证。”他等屏幕亮起来之后开始校准。沈昭宁在旁边看着。
赵恒上了船,发动马达预热。江屿把装备箱和采样瓶搬上船,在每个瓶子上贴了当天的标签。方工探头两根电线接好固定在船舷内侧,用夹子夹住电缆防止晃动。
船开了。赵恒掌舵,江屿站在船头,沈昭宁和方工坐在船尾。开船的风很大,方工把冲锋衣的帽子拉起来,抽紧绳带只露一张脸。
“今天风不小。”方工说。
“西北风。”沈昭宁指了一个方向,“东片区,那边水深。”
赵恒把船速降了下来,绕过一个小岛,视野豁然开朗。水面宽了,浪也大了一些。船身晃了一下。方工赶紧扶住他的仪器箱子。
到了第一点,赵恒关掉马达抛下锚。锚绳放到底又提上来半米,怕锚卡在石缝里拉不上来。沈昭宁和江屿开始穿装备。她先穿湿衣。冬天穿湿衣比夏天费劲,布料厚又紧,她拉了半天才把拉链拽上去,江屿在旁边等着,没有催。穿完BCD之后互相检查气瓶阀、调节器、配重带。江屿的动作很仔细,每个步骤都做了两遍。方工调试他的仪器,探头沉入水面以下。“我的好了,你们可以下了。”
“方工你在这边同步测。我下水之后,你每隔一分钟读一次。”
“好。”
沈昭宁咬住二级头,按下BCD排气阀,身体缓缓没入水中。水下的光线立刻暗了。冬天的阳光角度低,穿透力不强,十几米以下灰蒙蒙的。她跟在江屿后面往下潜,耳膜有点胀。捏住鼻子鼓气,啵的一声通了。
到了水底。泥沙层是灰褐色的,没有看到发黑的区域,大概是冬天的沉积物变了。她找到点位,掏出方工给的新电极换上,开机。数字跳了几下,稳定在5.8。在记录板上写下数字。取底泥的时候江屿的手电筒光线一直跟着她的采样瓶,没有晃动。她取了三瓶底泥,装进口袋,又测了一次pH值,还是5.8。上升的时候做了安全停留,悬浮在五米的深度看着自己的气泡往上升。江屿在她对面不远,电筒光从下面打上来,轮廓映在水层里。
回到水面,方工趴在船舷上正看他的仪器屏幕。“我的读数5.82。你的呢?”“5.8。”方工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下比对结果,“偏差0.02,非常好。你们的仪器没问题,你的操作也没问题。”
第二个点,第三个点。每个点她都下去采一次底泥测一次pH值,方工同步测。三个点的pH值分别是5.7、5.6,方工的读数每次都差不到零点零五。方工对自己的数据很满意,在本子上算了好几次偏差值。
全部采完后船往回开。方工把仪器收好,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喝热水。沈昭宁坐在船舷上,把头罩摘下来把湿头发拧了拧水。江屿在船头收拾装备。
方工坐在她旁边。“王老师看到这个比对结果肯定会放心的。你们这边的数据质量过硬,以后报上去的东西也有说服力。”沈昭宁没接话。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别到耳后。
“你在这个项目做了多久了?”方工问。
“半年多了。”
“那也不短了。你一个女孩子在湖上跑来跑去,家里人不担心?”
“担心。但也知道我在做什么。”
方工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回到码头,方工把设备搬上车,从副驾座拿出一个纸袋。“新电极,给你带了。你那台旧的再用一阵子,不行就换了。”沈昭宁接过来说谢谢。“合作协议续签的事,你让顾老师签了寄到我们单位。王老师说了,明年经费可能加一点。不多,但够用。”
方工发动汽车走了。沈昭宁拎着保温箱回到办公室,把样本放进冰箱,坐下来打开电脑录入今天的数据。比对结果合格,她在备注里写了“与环保厅同步测量,偏差小于0.05”。看到数据那一栏的三个pH值——5.8、5.7、5.6——又往下走了。明年这时候,可能会到5.5以下。
赵恒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江屿的保温杯。“江屿走了。他让我把这个带进来。”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杯盖拧得很紧。
赵恒坐下来揉了揉膝盖。“今天风大,水凉了。冬天潜水要加底衣,你回头去装备店买一件。”沈昭宁点头。“赵哥,方工说协议续签的事,经费可能会加一点。”“加多少?”“没说。”“加一点是一点。”赵恒站起来拿了暖水壶倒水,给自己续了一杯茶。
傍晚沈昭宁骑车回住处。天暗得越来越早了,六点钟路灯就亮了。路边的银杏叶落了一地,车轮碾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掏出钥匙开了门,把湿衣挂在卫生间晾着,换了一身干衣服。站在阳台上给绿萝浇水,叶片上的水珠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她看了看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手机震了一下。江屿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在水下,你的呼吸稳了。”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打了“是吗”又删掉。打了“谢谢你的光”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嗯。”对面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去了厨房。冰箱里还剩半把青菜和两个鸡蛋,挂面快没了。烧了水煮面,水开了下面条,面条软了加青菜,再打个鸡蛋下去,等蛋清凝固关火。端着碗坐在桌前吃,面条有点坨了,汤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