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周，沈昭宁开始整理这一季度的数据报告。东片区三个深水点的pH值已经降到了5.6左右，铁离子浓度稳定在0.55 mg/g干重上下，硫酸根也同步升高。三条曲线画在一起，几乎平行地往下走，像三条并行的滑道。她把数据表格和趋势图做成PPT，准备发给王老师和顾若棠。

赵恒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他把袋子放在她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慢慢剥皮。橘子的香味在办公室里散开，不像实验室的化学试剂味。

“赵哥，哪来的橘子？”

“老吴送的。他家里种的，说不打药。快尝一个来。”

沈昭宁拿起一个，橘子不大，皮薄，汁水很多，酸甜刚好。她吃完一个，把皮扔进垃圾桶，继续做表格。赵恒坐在自己的桌前，一边吃橘子一边翻潜水日志，翻了几页又合上。

“下周进入十二月，水温会更低。深水区可能降到十度以下。”赵恒说，“你那个湿衣太薄了，加一件底衣。不然下去会抖，影响采样。”

“好。我周末去装备店看看。”

“要是周末不方便的话，江屿上次说他有一件旧的，没怎么穿。你问问他。有的话让他顺道带过来就好了。”

沈昭宁停下手里的鼠标。“嗯”了一声，继续做表格。她没有问江屿，不想为这种事专门发消息。她给装备店打了电话，问有没有底衣，老板说有，让她过去试。

周末她开车去镇上，装备店不大，墙上挂满湿衣、脚蹼、面镜、气瓶。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晒得黝黑，正在给一个气瓶做年检。她挑了一件黑色的底衣，抓绒的，穿在湿衣里面。试穿的时候很费劲，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老板过来帮忙拽上去。

“你多高？”

“一米六三。”

“这件刚好。你平时下多深？”

“三十米。”

“冬天三十米，水冷，加底衣是对的。”老板递给她一面镜子，“你看看，活动一下肩膀。”沈昭宁抬了抬胳膊，还行，不紧。她买下了那件底衣，又买了一双厚袜子，付了钱，装进袋子。

从装备店出来，她站在路边看手机。林薇发来一条消息：“你上周没来，这周来不来？我买了烤箱，可以做饼干了。我还买了好多模具。”沈昭宁回了一个“这周不一定，要赶报告。”林薇回了一个“行吧”垂头耷脑的表情。

傍晚她回到住处，把底衣拿出来试了第二次。站在镜子前面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比在店里穿的时候自在了，可能是面料被体温暖软了。她脱下底衣叠好放进衣柜，给绿萝浇水，叶片又黄了几片，她把黄的掐掉。

周日晚上，她写完报告初稿发给顾若棠。顾若棠很快回了语音，说报告不错，让她加一页结论和建议，然后发给王老师。沈昭宁连夜加了结论和建议那页。

结论她写了三个要点：东片区水质持续酸化，铁离子和硫酸根浓度同步上升，符合铅锌矿尾矿库渗漏特征；深水区污染程度重于浅水区，污染源位于深水区底部；建议在采矿点附近增设监测井，并开展地下水调查。写完之后读了两遍，改了几个字，保存，发给王老师。

王老师没有立刻回复，也许在忙。

周一早上，沈昭宁去办公室的路上，骑车经过码头，看到江屿的车停在院子里，后备箱开着。他正从后备箱里往外搬东西，一个黑色的装备袋，一箱矿泉水。她没停下来，直接骑过去。

到了办公室，赵恒在拖地。他拖得很慢，大概是腿不舒服，但地面被拖得锃亮，瓷砖都能反光。

“赵哥，来这么早拖地？”

“地脏了。你那个报告发了吗？”

“发了。王老师还没回。”

“不急。年底大家都忙。”赵恒把拖把涮干净，晾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江屿今天去桐庐接学员，下午才回来。”

沈昭宁没问为什么和她说这个，大概是随口一提也就应了一嘴。她坐下来打开电脑，把东片区的地下水监测井布设方案从头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