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止抬头望向石室上方:“这里有香火。”
那股气味起初若有若无,血池平息后却逐渐清晰,与他们坠落前在石窟中闻到的一模一样。
江寻止站起身:“走。”
几人回到上方石室。
言无咎不禁感概道:“江公子的运气真是好,头一次选门便找到了血引所在的血室,我记得我从那两道门过的时候全是机关。不知这门后都是什么,难道说咱们要把这八道门全走一遍才能找到他们?”
江寻止在方才那道门前划了一道标记,问道:“方才你都进过哪两道门?”
言无咎挠挠头:“我靠,我记不得了。”
墨无羁骂道:“你这猪脑能记得住什么?”
江寻止记得方才进来时,言无咎指了指他身后的那道门说他是从那里来的,于是走到那道门前做了个同样的标记。
他道:“如此,便剩五道门。”
这几道门看起来并无不同,也不像血室那般有声音可以分辨,若要找江浸月,只能碰碰运气。运气好的话也许一道就能找到,运气差的话,就只能挨个找了。
原本预想之中,门后应该杀阵密布,怨蛊横行。可走过三道门,阻碍却少得反常。岔道空空荡荡,不少石刻机关死气沉沉,脚踩上去毫无动静,如同被事先封死。而通道尽头是死路,只能返回,进入下一道门。
整座汲冢,仿佛刻意为他们让出通路。
言无咎不可置信道:“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怎会一路坦途,我方才进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难道说我运气差到刚好走过唯二有机关的通道?”
江寻止也觉得奇怪,他寻不见半分江浸月留下的痕迹。没有打斗痕迹,连独属于她的那一缕淡淡的死气,都捕捉不到。
就好像,坠入地底之后,这个人凭空从冢里消失了。
墨无羁道:“总觉得太顺利了。从坠落到现在,我们都没遇到真正的阻碍。血引找到了,蛊息也解了。”
言无咎抱怨道:“这还不好?难道非要再来几个机关?”
墨无羁见他受伤才遏制住想揍他的冲动,无奈道:“好好好。”
何晏既能在他们之前进入汲冢,又能制住重伤的崔君恒,必然熟悉此地机关。可他没有阻拦他们,坠落之后也不见踪影。
又走过一处石门,甬道深处有风声传来,往前走去,石室另一端有一道向上的石阶,中央立着一根刻满符文的石柱,柱顶悬着一盏熄灭的长明灯。石阶似乎有风吹下来,几人微微一怔。
风。汲冢深处竟然有风。
转过石柱,并不是死路,前方豁然开朗,一堵巍峨大门横亘在前,隐约透出天光。
江寻止借灵火细看,发现石柱符文排列并不完整,许多地方有反复触碰过的磨损。他沿石柱边缘摸索,指尖碰到一处微凸石纹,轻轻按下。
咔。
石阶上方的大门缓缓移开,外头的风灌入石室。
归门。
离开汲冢的生路,就这么猝不及防被找到了,还打开了。
门外是荒山旷野,是家。
如今血引已经断了。何晏若想让他们留在汲冢,完全可以在血室设伏,或直接毁掉出口。以他的本事,不至于让他们如此轻易地走到这里。可他没有。
出口就在眼前,本该是天大的幸事,可没有一人心中欢喜。机关太容易了。他们只是按了一下石柱上的凸起,出口便自行打开。
除非,这条路本就是留给他们的。
墨无羁道:“何晏若想困住我们,不必费这么大工夫。可他若想放我们走,也不必等到现在。”
江寻止道:“寻不到阿月,绝不能跨出这道门。”
他实在是无法承担再一次失去胞妹的感受。
言无咎斩钉截铁道:“若是就此推门离去,便是抛下小素玥独自逃出生天了,我绝对干不出来这种事。”
江寻止道:“也许我们从一开始便弄错了。何晏留在汲冢,未必是因为血引。”
一桩桩疑点缠作乱麻,压根理不出头绪。就在几人各怀思虑之际,侧边一道窄门飘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几人瞬间戒备,握住剑柄,灵火朝那侧室照去。
门后似乎有人在笑。下一刻,窄门轰然一震,门缝中渗出一线暗红光芒,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将眼睛贴了上来。
门上纹路骤然亮起,那道熟悉的笑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近在咫尺。
门被推开,是一件囚牢,铁铐钉死在石壁上。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位女子,头发蓬乱,衣衫褴褛,满身污垢。常年不见天日,皮肉白得近乎病态,一双眸子浑浊涣散。她听到动静,非但不躲,反而笑起来。
正是当年一把火烧了林池居所的前任何氏主母,何屿明媒正娶的妻子。
她竟被囚禁在汲冢地底,不知熬过多少个春秋。
江寻止示意另外两人不要靠近,将灵火高高抛起,照亮这间逼仄囚室。
言无咎满脸欲言又止:“这里怎么关着个老人?”
江寻止道:“嘘。不要这么说。”
女人抬起眼皮,嗤笑一声,声音嘶哑:“老?我可不老。我是何屿明媒正娶的夫人。你们是何晏派来的?我看倒不像……”
江寻止没再靠近,蹲下身平视道:“不是。我们是被他关进来的。”
女人道:“哦,何晏把我关在这儿,我也记不清多久了……”
江寻止继续问道:“他为什么关你?”
女人哈哈大笑起来:“因为我知道他的秘密。我说我要告诉他爹,啊哈哈哈,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他爹死了,我没有机会了,哈哈哈……”
她破碎的呓语混着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怨苦,那些被世人遗忘的陈年旧事,一点点流淌出来。
不必复述字字血泪,她说完,便抱住双膝蜷缩起来,不再言语。
何晏一路走来,脚下累累皆是白骨。换命这门禁术,自诞生起便浸满人命悲苦。而他早已被执念裹挟,再回不了头。
囚室死寂,只余穿石而过的风声。她有多久没吹过风了?
良久,江寻止的声音缓缓响起,那是他从未有过的再无转圜的决绝:“何晏,必须死。连同换命术一并,在此断绝。”
话音刚落,整座汲冢轰然异动。山石倾覆、地脉翻涌、蛊虫沙沙、怨魂尖啸,万千声响搅作一团。
方才还困惑几人的疑虑,无比清晰地盘旋在耳边:何晏如大费周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汲冢深处,香火大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