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这妆粗鄙,怎能配你?”
元真一看,说话的是一个白衣女子和她的丫鬟。
那女子穿着素净,墨鬓翠珠。虽容止上清冷,不食人间烟火似的,但那身衣服的料子一看便知是只有富贵人家才能用得起的杭缎。
元真知晓,光是那缎上用银线做的一个繁复绣样便可值当普通人家好几年的用度。
“此妆又名‘桃花笑’。”元真淡淡一笑,朝那白衣女子行了个礼,“这名字取自于春日桃花盛放之意。女子在画面时,先以桃花香粉涂于面间,再以褐色黛笔勾眉,最后用胭脂点于面颊、唇部。颦笑之间,如花盛放。”
“哦?”白衣女子追问,“那又是如何如你所说能讨心上之人喜爱的呢?”
元真抿唇,半晌开口:“是香粉。戏本里面写,远观唯觉澄澈,近察则闻馥郁。那种情形下……便是傻子,也该懂了。”
白衣女子“呵呵”地笑,呢喃:“原是一个死马当活马医的办法。这戏本可真有意思。”
可笑么?是有些可笑。
即使是与心上人两情相悦的若兰小姐,当日去见那方生,也是如此勾引诱惑。
元真不自觉地收紧手指,她手上的烤饼透过油纸传来一些冷掉的咸腻。
白衣女子凑近元真:“不过我当真是真心喜欢桃花的,也很喜欢姑娘这妆,你可肯教我画上一画?”
“小姐想画这妆?可我只是福园里的戏娘。对这画妆的事,大多都是从戏里知晓的,再多的……”元真顿了顿,“也只是一知半解。”
“戏里是如何说的呢?”
“戏里说,官家小姐若兰用计甩掉了她的婢女玉儿。”元真用眸光看了眼那白衣女子的丫鬟,她穿得桃红碧绿,与那白衣女子就像两家人,又接着说,
“她见到了两情相悦的心上人方生,踌蹴地走了过去。月色之下,她问他今日可觉得她好看。她靠他极近,带着他的手来到她的面颊之上,那里滚烫绯红。”
后面的,元真没有说下去。
白衣女子悲伤地看她:“那便是很浅显的两情相悦了。我有心慕之人已久。可惜不能向他表露心意。过几日家父便会请他来府上做客,那是我唯一的机会。”
“至少你们能有机会相见。”元真见女子难过,便安慰道,“至少也是好的。若有机缘……”
“也是。”白衣女子断了那话。她转头翻着摊贩上的胭脂小盒,又道:“姑娘可看上了这摊上的胭脂?如若你教我化那‘桃花笑’,今日你看上的胭脂我便都买下送与你。”女子细长的手指如葱段般白,她让元真随便挑挑看。
可直到元真挑好了胭脂才发现,那女子自己却是一件也没有看上的。
白衣女子说:“我叫杜若芙。”
这夜,元真在寝榻上辗转难眠。
她想到了那戏本里没写出来的后半段。
那是一些万不可搬到戏台之上言说的情愫。若兰小姐在那月色下褪下衣衫,大胆诱惑着方生。
胴体如玉,眉目似钩。
元真脸上发烫,她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但喝着喝着便咳嗽了起来。
她应该是中了风寒。
***
这场风寒直到几天后她坐上去杜府找杜若芙的马车时才稍微好些了。
杜若芙派人来接她画桃花妆。她的丫鬟嫣儿领元真到了她的闺房。元真在杜若芙的书案上看到了她新画的桃花。花枝极细,隐入层层花蕊间,与那窗棂外盛放的桃花交相辉映。在那幅画的右下角,元真见杜若芙还抄上了一首小诗。
“人面桃花相映红,桃花依旧笑春风。”[1]落款,若芙。
“让你见笑。”杜若芙款款而来,脸上有些红晕。她这日依旧穿白衣,只是式样和那日不同了。
说是教杜若芙画妆,可实际上便是元真先给她画,让她自己先体会一番。
元真将备好的胭脂、香粉展开在桌案上。杜若芙支走了嫣儿,让她去厨房给她们端些吃食。
“我听说你前几日得了风寒?可还严重?”杜若芙笑吟吟地问。
元真忙摆手:“想是前几日您府内派去接我的家仆回话的。我那几日确实有些头热,现在已经好了。”
杜若芙道:“原是这样。”
“我先前还从未来过你们府上唱戏。”元真在杜若芙脸上拍上香粉。
杜若芙闭着眼,不疾不徐说:“家父只喜欢收藏文玩珍宝,美姬美妾,他的兴趣满了,便不喜听戏。”
元真本还想说,她去过不少官家的宅邸,却从未见过杜家这么气派而又有风雅气质的。但在看见杜若芙厌厌的面容后她又什么都没有说。
杜若芙是杜老爷独生的千金,身份如此矜贵却也有求而不得的人。
嫣儿端来了点心果脯后,又被杜若芙找了个借口打发走了。
“我不喜她盯着我。”杜若芙解释道。
“我爹总怕我做什么过度肖想的蠢事。即使我跟他说了无数次我已有心悦之人,他依旧给我定了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他派了嫣儿盯着我,一步不离。”
元真道:“那您的心悦之人必定是人中麟凤,极好的人。”
杜若芙道:“他是很好,只是不喜欢我。人人都怕的三王爷,我却不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