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真给杜若芙勾眉的手轻微颤抖。

“他那时本是有亲事的。那女子最喜穿白衣，所以贵女们都传他喜欢穿白衣的女子。”杜若芙睁眼，“所以我从那时起便一直穿白衣，肖想着这样他或许能看我一眼。后来我估摸着他大概已经不喜欢那女子了，但我却也渐渐习惯了这身衣服。”

元真忍不住好奇：“那他后来为什么又不喜欢那女子了呢？”

杜若芙看了元真一眼：“因为那个原本该和他有婚约的女子家里因为造反被牵连了。所以，他大概理所当然地割席了。”

元真从未知道过这些。“杜小姐，”她嘴唇动了动，终是开口说：“妆画好了。”

杜若芙在镜中反复瞧着自己，说：“元真姑娘，这妆确实好看的。相较之下，我之前的那些都略显寡淡了。”

元真勉强笑了笑。

杜若芙心情愉悦，便拉着元真的手说要给她看自己之前给三王爷画的像。

那画像被挂在床头，里面是一个穿着玄甲的男人，如松而立，是之前的瑛王。

画中的瑛王神态生动，角度又似偷窥，可见心思。

元真心中一片凄凉，仿佛有个小人儿在叫，看啊，她和你一样爱着他，并无不同，她甚至比你还多了家世。但又有个小人儿喊道，但她并没有什么过错啊，她只是也爱着他。

杜若芙又和元真说了些她之前为了和瑛王偶遇做的蠢事。“他大抵不记得我。可这次不一样。我带了他想要的东西去找他，他竟意外地见了我。然后家父请他，他也愿意来了。”

元真在杜若芙眼里看到了一种病态的痴迷。她不知若兰小姐对方生是不是也是如此。

她很想问她，如果，如果这男子不要这份痴迷该如何？那也是她想要探寻的答案。

元真被杜若芙拉着交谈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在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嫣儿匆匆地来了。她跟杜若芙说：“小姐，老爷让您赶紧去前厅。三王爷到了。”

杜若芙停止了说话，一瞬间，她慌张了起来。她慌忙整理好了白衣，又检查了头饰钗环，确保无虞。她回头，顶着那桃花妆朝元真笑道：“姑娘若着急着回班子里，我这便差人送姑娘回去，送上银钱。如若不着急，你便等我回来，我备了饭食，再好好答谢。”

她本是清冷的女子，眉目间因着那笑容而染上了娇俏动人，像春日里的桃花。

元真看女子一脸喜色，也想知杜若芙这一去见他是否能如愿以偿，她摇头说自己不饿，可等杜若芙回来。

那是一种什么心情？似乎就像看着若兰小姐奔向方生。可元真知道，那小姐从来不是自己。可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若兰小姐，一个真的那么爱着方生且有家世的若兰小姐，那么她始终都是要比自己好的。

元真在杜若芙的房内左等右等，她等了好久始终没能等到那白衣女子回来。

比杜若芙先到的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透过窗棂，元真看到一阵火光。一群兵爷闯进了这杜府的深宅，他们手中拿着火把，点亮了漆黑云空。

仆人家奴都作鸟兽散，乱成一团。

“每一间，都仔细搜。凡有嫌疑的，都查抄了，再去回禀三王爷。”那领头的兵爷面上一道横疤，冷静地发号施令。

元真站在门口，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看见杜府精美的雕花门扇被踢得粉碎，看见瓷瓶玉器被装箱搬走，看见女眷家丁在那些兵爷前求饶哭泣，仿若她今日所见的那些气派和风雅不过是云中蜃楼，过了这个晚上将不复存在。她也跟着四散的人群跑，可她跑了一会儿又想起在杜若芙案上和床头的那两幅画。

它们带着致命的蛊惑，让她回去，就像杜若芙和她可笑的真心。

元真又往回跑。她跑回了杜若芙的闺房。好在那两幅画还在原处，不曾被人动过。

她将桌案上的桃花图轴卷了起来。可一切已来不及了。他们已经快搜到了这间屋子。

元真躲于杜若芙的床下，她在那床缝之中看见一个个兵士进进出出，他们仿佛在搬空整个屋子，什么也不留下。

终于有人在床前停了下来。

他定是看到了杜若芙床前的画。那张藏着这个女子可笑爱情的画。

元真屏住呼吸，心跳如雷。她在心里祈求这个人并不能看出画中之人是谁，祈求他只当这是一幅寻常的画，祈求他赶紧离开。

可下一秒，她听见一阵裂帛之声。她的祈求碎裂了。

那画被扔在了她面前的地上，一只凌厉的皂靴将画轴踩了粉碎。元真瞪大眼睛，脑海中一阵嗡鸣，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声音都归于静寂，仿佛一切都消失不见。

当这一切都消失不见的时候，她从床下钻了出来。她抱着那幅桃花图跑出了杜若芙的闺房。她先前从未来过杜府，所以跌跌撞撞，所以像失了方向一般躲着穿甲胄的兵士。她最终在一处拐角被人发现，那个兵士以为她是杜府的人，拖着她的头发将她拖到了前厅，那幅桃花图也在这个过程中挣脱了她手，滚向了黑暗中。

前厅黑压压跪着一地人。她在那里见到了一个面孔。

凌墨。

带刀的随从转过身，他的唇角依旧是在陈府时的那种笑意。

他目光扫过地上的元真，起初似是困惑，然后让人放开了元真：“这不是福园的元真娘子？为何会出现在杜府？”

兵士不认得她，只说：“这女子方才想跑，只当杜府的人抓了。”

元真咬着下唇，她被吓傻了。她的视线想在那前厅黑压压的人里找到杜若芙的身影，可却没寻见。

注：[1]出自崔护《题都城南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