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水,与那前厅的热闹相比,这里是一方静谧天地。
一张石案,两杯茶。月亮撒在茶里。偶有几片纷飞的落英也很快旋转着没入夜色中。
“三王爷允还是不允?”杜若芙再次问道,她看向石案对面的李琏。那人今天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额前几绺墨发散在玉冠之外,显得整个人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和。
“你想他死。”李琏声音平静。他用手指摩挲了一下茶盏的边缘,一片落在杯沿上的花瓣被他悄无声息地拂去。“虽说你父亲这些年贪钱无数,做事也像随风之辈……罪该至死。”
杜若芙笑了笑:“家父姬妾成群,逼死了我母亲。我恨他。他死了,我自会带着全家人去岭南忏悔。”
“你还要其他的吗?”
“若芙不敢肖想其他的,其他的,王爷也未必能答应。”白衣女子看李琏迟迟未喝那盏茶,又说,“刚给王爷讲了前几日听来的故事,王爷不必当真。戏本里的故事我总觉肤浅,人总是喜欢想象中的心上人,当他不是那个样子,便要么忍受要么离开。而我,不是那种可以忍受的人。就像这茶,也要喝自己想喝的那杯。”
说话间,凌墨来到了李琏身旁。
带刀的随从未看杜若芙一眼,而是直接对李琏道:“三王爷,前厅杜家的那些人该如何处置?”
李琏说:“今上旨意只说关押杜仲怀,收缴其家库私吞贪腐所得,未说女眷家丁。让刘刺史审下人的来历,择个日子流放岭南便是。”
“还有……”凌墨瞥了眼杜若芙道,“福园的元真娘子说是被杜小姐拉来画妆的,被兵士误抓了,是不是放了?”
“福园?哪个福园?”
“陈老爷半月前还请您听过戏。”
李琏微微抬头,说:“便安排架车原路送回去便是。”
凌墨说,杜府的车夫现还在前厅候着,等着流放岭南呢……
***
元真先前被凌墨领着带到了一处僻静的所在。那侍卫说他要去三王爷那里回禀一声,王爷允许了她才可以走。
“娘子在此等候片刻。杜老爷勾结叛党,这次查抄杜府乃是皇帝下的旨意。所以凡事都得回禀了王爷才能做下决断。”说罢,他便朝里走去了。
元真在蒲团上坐下,她环顾着这处小院。
这院落虽大,却无一人。夜空被高墙和屋檐割裂成四方状,远处突出的檐牙冰冷得跟鬼魅一般。
不多时,她看见方才凌墨离去的方向上有人影过来。那人周遭围绕着稠密的夜色。
等人影走近了,她才看清是瑛王。
李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面上无什么表情,就那么审视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元真僵着,一时忘了行礼,她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只听见自己心跳如雷。
“你很怕我?”李琏开口,“本王方才听到一个故事。杜小姐说是你讲给她的,她便依样画了葫芦。我很好奇,戏本里还会写这些吗?之前我似乎没听你唱的戏里有这么一段。”
“是什么故事?”
“林家嫡女若兰在月下诱惑方生的故事。”
元真动了动嘴唇,解释:“那天班子里出了点乱子,领班把我码后了些。他让台上的老角儿唱慢,直到我扮好了再上台,所以这段戏就被省了。”
李琏又道:“我听说《月上枝》有好几个版本,不过有些都已经被原作者销毁了,写那《月上枝》弃版的张汉远就是叛党黄纯华的门客,你可认得他?”
元真心中一震,脸上仍是如常:“小女子只是唱戏的,不懂这些。”
李琏接着道:“懂不懂其实并不由嘴说了算。杜小姐说元真娘子还会画那弃版里的‘桃花笑’,乃是张汉远为思念亡妻所写,而在那戏广为流传的新版之中仅说那是京城时兴的红妆。”
元真想起杜若芙曾满心欢喜地说自己是真心喜欢这妆的,没曾想她那时就参透了这妆的来历。至于后面杜若芙在闺房里给她说的那些话,怕也是五分真五分假。思及此,元真抬眼看向李琏:“杜小姐可是像戏本里一样诱惑了王爷吗?”
李琏轻轻笑了一声。
元真又问他:“杜老爷犯了重罪,杜小姐会被怎么样?”
李琏答:“流放岭南。但杜仲怀膝下无男,因此她会接手杜家在岭南一带的家业。杜家本是富庶之家,光只在岭南的缎庄绢行就有几十余家……”
元真道:“杜小姐心思玲珑,看来是真娘未曾识清。”
“既然你不认得张汉远,那今日谈话到此为止。你可以走了。凌墨会送你回去。”
元真垂眸,道,“三王爷仁慈。那真娘便谢过三王爷了。”她从蒲团上起了身,许是坐久了,忽觉得气力不济。院子里的风甚是寒凉,只是方才她和瑛王谈话过于紧张才未曾注意。
现下,元真心上绷紧的弦松了下来,一种疲惫至极的感受才涌入她四肢之中。她感到累极了。眼前的景象都不真切,高墙和屋檐开始旋转起来,她惊讶于自己的风寒似乎是没好透,但意识到这点前她已经向前一头栽了下去。
她本以为会倒在冰凉的地上,但却被什么人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