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迷糊之中,她好像最后靠在了一个柔软的蒲垫上。她像婴孩一样蜷缩了起来,好似蜷回了一个安全的壳里。耳边有一些嘈杂的车轮滚动之声,嗡嗡鸣鸣、摇摇晃晃,如经筒子在晃,又似那庙里的和尚在用听不懂的梵文念那“罪过罪过”,一直到后来什么也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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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园的人说元真是被三王爷的马车送回来的。
元真烧得厉害,总是昏昏醒醒。王领班怕她这一病不好,影响了班子里接活儿,给她找了个老郎中来看病。
老郎中给她把完脉,说,姑娘外感病邪,风邪入体、故而发热,要多驱寒保暖,于是给她开了个方子。
桂枝、柴胡、干姜……都是些随处可见的廉价药材。
那几日正是倒春寒,天气冷得紧。元真胡乱裹着袄、拿着那个方子就去药铺抓药,一路上只觉头重脚轻。却在路上碰见凌墨站在一处酒楼之外。
他认出了她,道:“元真娘子可好些了?”
元真摇头,咳嗽了几声,说自己正要去城西的铺子抓药。
“城西?那还是要走一段路的。”凌墨说。
适时瑛王从酒楼出来,似是看她这幅模样可怜,就让凌墨送她。
带刀的随从说了声好,便请元真上瑛王的马车,还帮她打开了轩窗透气。
元真的头昏得厉害,不想在李琏面前做什么失仪的事,便低头上了马车。
好在李琏并未上车同坐。马车就这样一路平稳到了城西药铺。
元真拿着方子说要抓药。
药铺小二见她说话都困难,也没和她多唠嘴,不一会儿就把她要的药都抓齐了,还多塞了几颗蜜饯给她。“这药辛苦,姑娘喝的时候可以含一颗蜜饯在嘴里。”
抓完药,元真提着药包出来,却见瑛王的马车还等在外面。
凌墨朝她笑笑,只说瑛王现下在观鹤楼接待客人,一时半会儿不用车驾,他送完人再回去,也不必着急。
元真朝凌墨道了声谢。
元真的阿爹阿娘走得早,以前在村子里生病的时候,都是住隔壁的老妇照顾她。
后来老人死了,她也出了村子,渐渐懂得凡事只能倚靠自己。所幸她从小到大身子康健,不曾得过什么大病,因此也都倚靠住了。
可若是谁想给她什么平白无故的倚靠,她却觉得惶恐和不安。
回到班子里,元真哆嗦着给自己煎药。她病狠了,也顾不得什么步骤次序、文火武火,只把那药包里的药材一股脑地往药罐子里放。煮开了便喝下去。喝完了,便加水再煮开,再喝下去……
可能她命硬,就这样几罐药下去,竟也就挨了过来。
在戏班要去胶田村开戏的时候,那烧神奇地退了下去。
福园名声在外,一般只接官家的活儿,可这胶田村却是个例外。
这个村子盛产玉石,且出产的都是上品绿翡,非常富庶,故而给戏班开出的价格也是寻常官家的好几倍。王领班想挣那个钱,所以接下了这个活儿。
元真是头一遭来胶田村。她跟着戏班走在田坎之上,只觉那路蜿蜿蜒蜒,不知道何时才会走到尽头,刚出一个弯就又要朝旁拐上一拐,又进一个弯。
戏班里抬箱子的箱夫是最难受的。三衣箱,盔头箱,把子箱,旗包箱……一个人还抬不了,得好几个人扛着。要是脚下一滑,好点儿的摔个狗啃泥,坏点儿的就要连人带箱摔到那水田里去了。
小福禄是最开心的。他过完年刚满十二岁,路边扯了几节草,一路走一路编,最后竟编了个小狗出来。元真看那草编的翠绿小狗,尾巴翘着,甚是可爱,便让小福禄教她。没一会儿,她也学会了编小狗。黄阿牛看她和小福禄玩耍到了一处,不满,说她哪里有个花旦的样子,但凡像那《月上枝》里的若兰小姐一样呢?大概也早就火了。说着说着便又说起戏班之前的那个花旦,当真是让台下老爷们看了都走不动道的。
“那她后来怎么又不唱了呢?”元真问。
“有个大户花了重金娶她,她从那以后便不抛头露面了。清阳王家,听说过没?”
小福禄摇了摇头:“不曾听过,莫不是阿牛哥你胡诌的。”
她们一行人不知不觉走到村口,迎头便看见一个古稀老人带着几个年轻男人在村口等着。
老人说自己是那胶田村的村长,白天村里人都去玉田里了,只剩下这几个年轻汉子留在村里。黄阿牛小声说,你看那村长手上的翡翠扳指,一看就价值千金。王领班当下换上笑,指着身后的元真她们说,我们就是福园的人了。老人呵呵地笑,说明日再搭台唱戏也来还得及。他那声音就像干枯的落叶被风吹着在地上摩擦。
当王领班略带福态的手和那老人干枯的手覆盖在一起时,元真感到了一种极大的反差。仿佛那老人手上翠绿的扳指似什么活物一样重新获得了生机。
但日光灼灼,她又觉得自己看错了。
(未完待续)
P.S.:文中叛党等人名皆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深究考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