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晴气清。戏班开始搭台布景。
小福禄不知从哪里抱了一条小狗来给元真玩儿,说他昨晚吃饭时这狗就趴在地上啃骨头。他起先叫它,它不理。他喂了它一块饼,它便跟他走了。
元真对他掳走单纯小狗的事嗤之以鼻,但在摸到那毛茸茸的狗脑袋时还是忍不住沉迷。手感真好!那小狗笨笨的,连跑都不会,四只小腿扒拉几下,自己都能把自己摔倒。
她们正逗着小狗玩儿。黄阿牛过来,面色不善,说戏台已经搭好,可以进去准备了。
元真只好答了声好。
今天开场这戏叫《迎春喜》。戏本很是简单,讲的是一个农夫在田里捡到一个葫芦的故事。他怀疑葫芦是自己种的丝瓜藤长的,因为春天正是丝瓜抽芽的时候。葫芦说,你给我唱个曲儿,我就让你的丝瓜长出来,不然我就让它们都变成葫芦,我要听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唱……于是,这个戏就是生旦净丑所有角儿轮番上台唱同一段词,迎贺春喜。
每个人上台的第一句都是“汝本丝瓜藤,怎能长葫芦?”
本朝农耕为重,这样的戏本通俗直白,因此在民间很是流行。
元真在戏台后换好了衣,只稍微画了些妆、梳个长辫就俨然是个年轻农家女子模样。生角儿唱完后她上了台。她拎着一只小筐,对着那葫芦唱完便又下去了。下台时,还有几个胶田村的汉子给她小筐里塞油菜花,黄澄澄一片,甚是好看。接着,便又是老旦上场了……
这《迎春喜》唱完后便是唱《捡玉镯》了[1]。这戏讲的是小女子孙娘和傅生之间以遗镯、拾镯为信物定情的故事。
虽和《月上枝》一样是唱的是男女之间的爱情,但底色更为明媚、温暖。
挨过漫长的寒冬,已然来到了春天。戏的开端花旦要撑起一长段无实物的做工戏,刺绣、喂鸡,直到傅生出现。他对孙娘一见钟情,以买鸡为借口接近孙娘,故意落下玉镯当作信物给她,最后二人被人撮合走到一起。
胶田村盛产玉石,所以这戏是王领班让元真特意挑的。她之前也练过孙娘的戏,唱词还算熟稔,因此挑了这一本。
戏已过半,忽台下传来急切哭腔——
“村长,不好了。田家的小子自个出去采玉时触怒了山灵,我们发现时人已经快不行了。”
戏台上的鼓乐停了下来。元真只见一个年轻男子被推车推着拉到了戏台下。他的胸口上血迹斑斑,乌黑着冒着血,不像是人为,倒像是被什么猛兽抓伤。
村长看男子那幅模样,急上前探了探他的脉象。片刻后,他神色一变,道:“快把人抬往玉室。”
因着这个事故,戏班收了戏,众人都聚到了台下。
元真无措地捏着那方刚刚在戏台上还转过的帕子,她希望那个年轻男人没事。可她原地等了很久,直到村民都散了、戏班的人回去歇息了,也没有消息回来说那男子被救活了。她想他应该是凶多吉少了。她叹了口气,将帕子搭在小筐上便也离开了。
一路春色浓浓,花朵仿佛以最浓郁、艳丽的方式开放着,但她也没心思去看。
回到慈姑屋子的时候女人正在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
元真问慈姑在找什么。
她答,是救命的东西。
她翻了很久,好似找到了,便匆匆忙忙出了屋子。
慈姑一直不见回来。
期间,小福禄哭哭啼啼地来找元真。他说他的狗不见了。
元真第一次见小福禄哭得那么厉害,便道:“我们去外面找,去村子里边儿找。”
小福禄点了点头。
小福禄说那狗本来是在戏台那边的,但下午的时候忽然跑走了。它跑进了油菜花田里,便找不到了。
元真安慰他说,它还那么小,跑不远的,我们去找总能找得到的。
她们沿着蜿蜒的小径,一块油菜花田、一块油菜花田地找,但都没有找到小狗的踪迹。或许是那些花开得太茂密了,小狗躲到花叶下了也说不定。
“真姐姐,你看!”小福禄手指一指。
元真在一处花田里发现一个小小的拱起。她和小福禄跑过去推开花叶,果真是那只小狗。然而,小狗似乎受了惊吓,又笨拙地跑走了。
这次,她们被那狗带到一处阴凉所在。这屋子位于田坎十字交叉处,细风正在打旋。
小福禄说:“真姐姐,上午那个人,那个人……竟是活了。”
只见那屋子上高挂着“玉室”两个大字。屋子门扉大开,屋子里有几个人。上午那个胸口上都是血的男子此刻正鞠着躬跟村长道谢。他脸色虽有些苍白,但胸口的乌黑已经消失,此刻与常人已然无异。
(未完待续)
注:[1]化用自明代传统戏目《拾玉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