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福禄朝吴儒发道：“吴大师，虽说真姐姐是一个人，可毕竟和炳文哥哥未尝相处过，得先让他们相处了才能说合不合适的。”

那“炳文哥哥”说的正是吴儒发的侄儿吴炳文。

此前小福禄多番见过他来戏班找吴儒发。

每次他来，班子的大堂里都会飘出一些丝竹乐器之声。有时是三弦，有时是二胡。小福禄不懂他这文人为什么要学这些东西，但吴炳文每次来必定要净手焚香，总会给小福禄几块麻糖，让他帮忙打水、倒香灰。几次照面下来，他也便记住了。

元真还未开口，吴儒发便见势连忙道：“相处也是可以的。这不演春戏快到了，街上集市热闹，领班让我采买一些道具乐器，我准备交予炳文去办。此前翠萍弄破的那件戏服也要送去锦绣坊缝补的。真娘子便和炳文一同去，给他拿点主意，他也可帮你提持些重物。”

演春戏向来是登州府城内一道官民同庆的民俗，在本朝持办已有百余年。

这演春戏，其精髓便是在那个“演”字上。官府整备什物，选集戏班搭彩台演戏，装扮社火。画脸谱、戴面具、穿戏服，把那戏本里的关公、大蛇、昭君、张仙都扮出来，后半段便是这些角儿游街表演了。甭管你是想看昭君出塞、张仙打弹还是关公打大蛇，总之就是应有尽有、量大管饱。

而福园，年年都是要被官家邀请的。

元真对吴炳文这根强扯的红线无什么多余的想法，可吴儒发在戏班里毕竟是前辈，此番也是受了那吴炳文所托，她担心一口拒了吴儒发，拂了他的颜面、遭他不满。何况吴儒发提到了演春戏和翠萍那件破掉的衣裳，她心下思忖，便是去了到时再和那吴公子说清楚也好。

总归是个文人，应是说得清楚道理的。

于是，元真回了后厨，将那晒好的肉干取了两张下来。

她走回院子，将肉干交吴儒发手里：“真娘还要谢过您今日带了腌肉过来，只是没想到是说这么个事。真娘孤身一人，终身大事还要劳班子里的长辈操心，实在羞愧。”

她朝吴儒发行了一礼：“这两张肉干便是还礼。我对吴公子无什么想法，但演春戏采买近了，我可当面与他说清楚，也好断了他这荒唐念头，与家里不生嫌隙。”

“娘子是个看得清楚事情的。他母亲原也是不同意的，只待他死心。”吴儒发道。

“那真娘明日午时就在锦绣坊前等吴公子来。”元真道。

小福禄望着那肉干叹了两口气，说：“真姐姐，这到底是答应了还是拒了？总怪可惜的。”

不知他说的是那人，还是那两张肉干。

第二日，便是元真和吴儒发侄儿约好采买的日子。

时春花烂漫，城中女子多采春花做香囊，一些花开得艳了也可戴于发间、或佩于胸前。

锦绣坊的锦帕卖得顶好，不仅因为帕子绣样多变，还因为其可做春花收藏之用。

年轻女孩们可将采撷来的鲜花悉数包于锦帕之中，彼此对比。这是一种无形的竞赛，谁的锦帕中集的花种类最多，谁便更胜一筹。晚些时候，那包着春花的锦帕还可赠予她们心仪郎君。

元真送翠萍的戏服去缝补的时候，锦绣坊的掌柜就问她要不要顺带买张帕子回去。

元真一看，今年的帕子果真与去年不同。有绣小鸭浮水的，有绣桃枝抽芽的，还有绣石榴结子的……

元真道：“可我不知买这帕子该包什么花。”

掌柜的说：“绣坊北门有一处花圃，娘子可去那边采些。”

元真数了数袋中银钱，倒是够了，于是她指着那方“小鸭浮水”说：“那我就要这张小鸭吧。”

“那是鸳鸯。”身后传来一个男子戏谑的声音。

元真回头，见一个书生气质的人朝她作揖：“元真娘子，我乃吴炳文，吴儒发的侄儿。”

元真愣了愣，朝他还了礼，道：“让吴公子见笑。真娘见那帕子中左右各绣了一只鸳鸯浮在水面上，只当是两只落单的鸭子了。”

吴炳文朗声笑了笑，言不碍事。

元真付了银钱，与吴炳文说了些今日采买的事宜，二人便出了绣坊。

路过绣坊北门时，果真如掌柜的所说，那里有一花圃。花圃间不仅种着玉兰、迎春等花树，地上也是如金簪一般的黄花，形如百合、色如暖阳。

“此乃萱草，又名‘忘忧’。以前曾有诗人写，‘萱草虽微花，孤秀能自拔’。”吴炳文见元真驻足盯着那黄色小花，便张口就道。

元真神色落寞：“我以前听村里人说这种小花是思念母亲的，我想起我亡亲了。它与那高大的花树相比是如此低矮，我也只能折这地上的一枝。”她略微弯腰，将那黄色的小花折了下来，收于锦帕之中。

吴炳文只觉这女子像天地间一抹被露水洇湿的小花，是那么地娇艳可怜，他恨不得把元真抱入怀中，用手抚去她眉间的悒色。但下一刻，他却听见她冷冰冰地说，

“吴公子，我听说你母亲原是不许的。真娘对公子你绝无任何想法，劝公子莫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刹时，吴炳文只觉自己可笑至极。后面的话，许是风声太大，他就没听清了。

元真说出了那拒绝的话，设身处地，她终于明白，爱本就是不平等的。你捧着真心去，人家就一定要接么？她只能尽力让吴炳文不那么难受一些，她与他一路说着一些话分散他的注意力，可那男人像枯萎的草般蔫了下去。别说帮忙提持重物了，便是回她话都带着一些文人的讥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