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真直直地和李琏的视线相撞,身形一颤,手上的物什也滑到了地上。
她下意识想躲。但她此刻无处可躲。
她自下而上看着他,不能在他的眼底看到什么波澜。但,她又觉他本身就像是慈姑说的那种上好的美玉,应该是一种碧色濯玉,总归是昂贵且好看的。
只可远观,供奉在藏玉之人的高台上,供人跪拜,不会是属于她的那种好看。他那时一战成名、救下村子,本就有恩于很多人。
她得说点什么,她想到自己尾随那三人而来的目的,急切道:“他们要……”
话未完,她见李琏蹙眉,她方察觉自他攥着自己开始,就有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手指浸润到她的腕间。淡淡的血腥味扑于她鼻,只是方才街巷之中的花香味甚浓她才忽略了。
她止语低头,见有细密血珠不断从他手背上的骨锋处流下,只是被他玄色的束袖遮着。她看不清楚他伤在何处,或者,那血是不是只有他的。
再晃眼看,他另一只手上是一柄沾血的长刀,刀锋森白、已然出鞘。
她没再说话。
冷冽的花香混着血气的甜,若有若无,她的手腕被李琏轻轻地放了开,那里只留下了一阵冷冰的微麻。
他说:“这香是金翅百和香,闻之生幻,无什么毒性,你不着道即可。”
她再看向他时,他已经看向街巷那方了。她心下慌乱,只想他的手应是受了伤,但她不知他为何从始至终都是如此镇定自若。
三个汉子折返又至,街巷上的灯火将他们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就像是影子戏里的傀儡。
一人道:“魌面打草惊蛇了。”
另一人道:“我最是看不惯他,连同他那些恶心的面皮。”
第三人道:“在主子面前邀功也是恶心的。”
三人说话间,元真见那地上又多了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就如戏本里的大蛇,吐着漆黑的信子,它不知什么时候起就已悄无声息地位于那三人之后了。
元真这才惊骇,原来这街巷之中竟是还有其他人在的。她又看李琏,那人嘴角绷起,手中的长刀刀尖触碰到了地面,发出极微的冷音。一切都太暗了,元真不知他是在想斩蛇还是在想看戏。
而“大蛇”似乎已开始捕人。
元真听到街巷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似利器刺入皮肉之声,又像是大蛇的獠牙刺入了人脆弱的脖颈。而后,是几个男人凄惨的叫声,只喊饶命。那三人的影子和那“大蛇”扭打在一处。说是扭打,其实只是他们的影子都重叠到了一起。
人与蛇,早已分不清楚了。
力量悬殊,三道影子被迫抽出腰间的宝剑面对大蛇,但他们的宝剑在大蛇的面前就似纸糊的道具,不过地上的三条黑影罢了。三条宝剑“哐当”地掉在地上,三个人一人少了一只手掌。木棍已断,在戏台上,纵使是操纵皮影的高手也难以救场了。
痛呼过后,三人的影子化成了一滩红色的血污慢慢在街巷的地上蔓延开来。大蛇吐着信子,缓慢地离开了。它或许只是享受捕杀的乐趣,又或许只是演一出戏。它应也是佩剑的,只因它用剑剥下了三人的脸皮。
大蛇走的时候,元真仿佛看到它瞪着一双竖瞳,穿过重重屋舍,朝她和李琏所在的窄巷望来。
她害怕极了,捂住嘴,几欲想吐,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直到李琏跟她说:“那人是魌面,太子的死士。”
元真盯着李琏,听他又冷冰道:“那三个人都被魌面取走了面皮,死状极惨,莫要去看为好。我已给凌墨密信,官府会处理此事,从另一侧离开吧。”
元真说:“我看见了一条大蛇。大蛇咬死了那三个人。”
李琏收起了长刀,让她抬起手腕给他看。
元真照做,只见她的手腕上不知何时浮起了一条赤线。那条赤线在她苍白的皮肤之下,似长于血肉之中,竖直地贯穿于脉络之间。
他只看了片刻,声音低沉地说:“因是那香的缘故,你产生了幻觉。金翅百和着道后,着道的人手腕脉络处会浮现一条赤线,不日即可消退。”
元真惊讶:“还有这样的事。可为何你却未……”她见李琏想走,便拾起物什小步跟在他身后。
他走,她便也走。
李琏回过身,道:“娘子跟着我想要如何?”
元真道:“王爷的手受伤了,还在流血,真娘想为您止血。”
她从那堆物什中抽出那方包着萱草的锦帕,将花抖落,拿在手间。
李琏神色淡淡,说:“没有必要。”
元真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勇气,她靠近他,细指携起他那只受伤的手。
他的手很冷,她将它捧在手心,将他的袖口往上推了推,直到那道伤口暴露。他抽出手,她便用劲又擒住,道:“三王爷素有美名,至少请您不要拒绝我的心意。您就当是一个寻常女子对您的爱戴。”
她心下道,高帽戴了便也戴了,怎地你拉我的手可以,我拉你的便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