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琏将酒倒在杯中。
那白瓷酒器上刻着划花缠枝的莲纹,枝茎盘绕、花叶连绵,元真却只盯着他的手在看。
他苍白的手指握着那柄,皮肤下是淡淡的青色脉络。白布遮盖了血迹,元真有种轻微的痛觉。
好似她看见他握着的不是壶柄,而是别的什么,或许是一把沾着血的刀。
“这酒叫‘香琼’,滋味一贯好。”李琏忽看向她,递过来酒,“你要不要喝?”
元真怔了怔。她这辈子从未饮过酒,却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
他未倒多,元真只想快些喝完。抱着这种想法,她将那酒一口饮下。
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辣、太辣了,滑进喉咙里是难以形容的蜇感。
她被呛到,低头咳嗽了起来。酒气弥漫入鼻窍,沁出眼泪,她想到了那时。
官宅宴席,主家赏酒。巨大的圆桌,很多双手。翠萍帮她挡酒。
只是现在,翠萍已经不见了。
她以手掩面,竟发现有几滴眼泪恍惚滚到手心上。那眼泪如豆大,她连手忙脚乱地擦拭。
她哭,李琏递了张帕子给她。那帕子熏着清冷的梅香,他道是别人送的。
她先是看他,然后又看向他的手。他的手很是好看,不同于那些官家公子养尊处优的秀丽而是有力量的那种好看,她认命似的接了过,窘迫地笑:“让三王爷扫兴,我不太会喝酒的。”
她想她定是笑得比哭难看,还不如不来喝这酒。
她不想要那帕子,但她想要他的手。活该栽在他身上。
那帕子本沾着清冷的梅香,现下也沾了她的眼泪,想也是不太搭的。
“你若是不能喝酒,方才怎么不直说?”李琏似乎浑然不觉她的心思,只用手指取过那空了的杯盏,放回盘内,仿佛就当他从未倒过那酒。那样也好,如此她方才的失态也可当作不曾存在过。
她换上委屈的语气,说:“因为三王爷说那是好酒,也可以破除那香的作用。真娘以前未来过这样的地方,只跟王爷来。”
说到那个“只”字,她面上隐有耻意,说完便觉得不妥。这样的姿态太过刻意,好似就差告诉瑛王自己心悦于他了。好在他未再就她说的追问下去,不至于让她那爱意低到泥里。
可当真发现不了吗?她心下觉得自己不甚敞亮,再看他时总感觉他的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就像是在她无数的梦中才会看到的那种笑意。
但她又觉得那只是她的错觉,只因他给他自己也倒了一杯酒,而他倒酒时,嘴唇和下颚一直是绷直的。
李琏捻起酒杯啜饮了一小口,说:“这种酒只适合小酌,带三分醉意便该停下。喝快了只能体会到很冲的辣感,分外呛人,也就很难理解其中滋味。”
元真顺着他的话答“是”,她隔着桌案偷偷瞟他。那人手指持着酒杯轻微张开、撑在额前,双眼阖着。他这个样子,也甚好看。
“那王爷是醉了吗?”她问,用手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手指,想要将那酒杯取下。
他睁开了眼,目光注视着她。她慌乱地收回手,心跳如细碎鼓点,一下一下,仿佛就要在他的注视下跳出胸口、无处遁形。他将那酒杯轻放在案台之上,朝她道:“我不怎么听戏,但以前曾听过一出戏,印象深刻,叫《擒玉仙》,你可有了解过?”
元真不知李琏为何提到那个戏,说:“这戏是十年前的,当时在登州也算有名了。”
李琏又道:“那时我刚到封地,便被请去听这戏。我起初只觉台上那些人唱得无聊,请我听戏的人也好生聒噪。直到那请我听戏的人跟我说,玉仙会回到天上去,那戏本里的女子最后会嫁给隔壁书院的书生,我忽来了精神。”
元真此前在戏班里见过那出戏的戏本。她回忆了一下,说:“这个戏原本有十二折。前十折唱的是砍柴的女子收留了落难的神仙,神仙动了凡心。但戏的最后两折已经佚散了,因此戏的结局是后来的戏班在传唱中添的。”
李琏说:“但那女子最后做了正确的选择。神仙落难不过是历劫,即使是动心不过也是她的错觉。她最好的归宿便是青梅竹马的书生。”
元真垂眸:“也有那种可能。”
李琏轻声道:“说起来当时在台上唱戏的那个花旦,也是福园出身,最后却成了清阳王府的侧妃,便是清阳郡主的生母。只是她很早便过世了,我也是前些时候才知晓的。娘子的年纪是否也有人上门谈说婚嫁?”
元真“啊”了一声,她不知李琏说这话是何意。男人又倒了杯酒,自顾自喝着。
“你难道会在戏班里唱一辈子戏吗?”他喝完那杯酒,睨视她说。
元真没法回答他。
李琏喝罢了酒,让小厮又送了些糕点吃食过来。他没怎么吃,那便只有她来吃了。
观鹤楼不愧是富贵之地,一碟小小的糕点也分外讲究精致。元真虽心思甚苦,但在吃到那甜甜的桂花糖糕时也缓了眉头。
她正小口咬着那雪白的糕点,雅间门扉被扣响,门外的小厮说是金修杰金公子到了,要来打声招呼,问不知方不方便。
李琏说,让他来吧。
不多时,门扇被大力推开,一个富贵公子搂着一个丰腴的美人含笑立在门外。元真认出,那公子正是当日在陈府私宴上替她解围的那个。
“今日真是稀奇了。”金修杰朝李琏道,“你竟会带着小美人儿来这个地方。我还以为你脑袋是榆木做的。”
这话说得元真脸上一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从未见过有人能在瑛王面前这样胡言的。但李琏似乎见怪不怪,问他要不要坐下喝酒。
金修杰眼睛眯起,道,不必了。
元真这才发现这金公子虽言语上轻浮,举止上却是克制自持的。他从始至终都端站着未踏入雅间一步,只在外面。
李琏道:“既不喝酒,那便滚,干站在那里做甚?”
金修杰笑了下,只道“谁受得了你”,便携美人离去了。
元真又吃了块糖糕。虽那糕点入口依旧是先前那样的甜蜜滋味,但她吃着也无第一块那般新奇的感觉了。她心下的苦渐渐压不住,便对李琏道:“三王爷,我该回去了。”
李琏模糊地“嗯”了一声,说,是该走了。
夜色正浓。元真抱着采买来的物什和李琏一道出了观鹤楼。
她不和他说话,他便也沉默,仿佛又变回此前冷淡的模样,直让她觉得,先前跟她谈论那《擒玉仙》戏本的是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