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真看得出李琏有些薄醉。他步履不快,她竟也能跟上。他起初未要马车,让小厮去马厩牵马,但片刻后,又将人叫了回来,说元真是福园的人,再安排架马车单独送她回去。
小厮走远。元真忽开口道:“三王爷今日是在认真规劝真娘死心吧。”
李琏转身看她,不语。小厮牵来了马,他翻身上马,高大的身影覆盖在马匹之上。他夹着那马肚朝元真道:“我今日喝了些酒,有些看法不一定对,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元真苦笑,心道,都这样规劝了,还特地找了个戏本跟她说,她如何能不放在心上?
她不甘心追问:“下次,我还能和王爷一起喝酒吗?”
李琏居高临下看她,没说话。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应时,她听他轻飘飘地说,“以后再说吧”。
这便是没有答案的答案了。
***
元真回到了戏班,日子依旧如常。
吴炳文自那天采买和她走散后一连好几天都未出现。她本想去吴儒发那里问问,这个人那天走去何处了、可还平安,但吴儒发也赶巧地向王领班告了假。
王领班说,吴大师有事要回趟乡下去,凡事都等三日后。
三日后,那便是该到演春戏了。
就在元真放下心,以为吴炳文应是知难而退的时候,她收到了一篮子忘忧花。
那黄色的小花看上去是新采下来的,带着绿色的枝叶。只是花枝太过于多,有些扎眼。
那花的下方压着一幅字。元真读出声来,才发觉是一首情诗。遣词用句均是露骨。她心下十分乱,将那字匆匆塞回忘忧花的枝叶下,便不再看。
小福禄含着一块麻糖,说吴炳文还在门口等着,问她要不要去见。她叹了口气,携着那篮花便去了门口。吴炳文见她来了,眼中是掩盖不住的喜意,叫住她道:“元真娘子。”
元真走近他,将那花篮置于他手,说:“吴公子,这花下的诗可是你写的?”
吴炳文笑:“我回去又想了一想,依旧觉得佳人若花,难以割舍。便是整夜思忖,只有你了……”
元真没想到这人如此执着,说:“公子莫要这样说。我和你绝无可能。公子写这样的诗,只会徒添我与你的烦恼。”她看那被采撷下来的黄色小花,“你日后若考取了功名,会有更合适的佳人相伴,而真娘只会扯你后腿。”
二人立于戏班门口,说的却是这些“可能与不可能”的话。
外面车水马龙声嘈杂,气氛一时尴尬。此刻若有人路过听到了什么,也只会当吴炳文是那一时糊涂痴情的书生,她是那个薄情的戏子。
上不得台面,做不得数。
吴炳文道:“元真娘子并不了解我,功名于我其实没什么重要的。只是家里都寄着厚望,便合该如世俗期待的去考上一考。”他将那花下压着的字抽了出来,将花篮重新递到元真手上。
“这诗若你不喜欢,我便拿去烧掉了。这花还望你留下。”
吴炳文走进门厅,跟王领班道明了来意,先说是来看元真的,又说吴儒发还要耽误几天才能回来。“他走时特地交代了我前几日新购的那琴还未调音,让我代为调整。”
王领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元真一眼,道“好”。
吴炳文净过手,径直走向了吴儒发平日放琴的所在。他坐下开始调琴。那幅从花下抽出来的字就放在他的琴边。
元真见小福禄给他端去了焚香。炉子刚一落地,吴炳文便抬头看元真,随后一手抓起那琴边的字,投入了炉中。宣纸在香上破了个洞,而后化成了青烟中的一团灰。
就像是泄愤。
琴音不着调子,元真心下烦乱。
她想到,她和吴炳文也无什么不同。
她又想到李琏的话,这些可能与不可能的,不过是青烟一般的错觉,都只寄托在对方虚无缥缈的“动心”二字上。只是当时满心欢喜,便会认为执着有用。
元真不忍听下去,便借口锦绣坊说翠萍的戏服已缝补好、得去取了,跟王领班知会了声,逃也似的出了门。
她到了那锦绣坊里,也是浑浑噩噩,像失了魂一般。
掌柜的将包好的戏服交予了她,见她反常,还特地提醒让她看缝补之处是否满意,有无需要修改的。
元真回过神,答了声好,这才仔细检查起来。
待检查完,她的视线又恍惚落到那柜上的锦帕上。一张和她那日买的一模一样的鸳鸯帕子摆在原处卖。锦绣坊的绣娘技艺了得,同样的帕子可绣好多张,她给李琏的也不过是其中一张。
无什么特别的。论风雅,还比不上她哭的时候李琏递给她的那张帕子。
元真心情低落,将戏服包好,离开了锦绣坊。
演春戏将在三日后开始,福园的戏目还未排好。
她边走边想,这样盛大的场合,王领班也未必会让她担花旦。现下又多了吴炳文的事,他便更不放心了。就像当日在陈府那样,只因翠萍跑了,自己才得以替她上台。
元真正走着,一个跛足的乞丐不知何时冲到了她的面前。他佝偻着背,向她乞讨。
“我已几天未曾吃东西了。姑娘可怜可怜我。”乞丐跪在地上,拉着她的裙角。
元真见他衣服破烂、面黄肌瘦,是真可怜的。她心下恻隐,便打开钱袋,想给他一些钱。
乞丐放开了她的裙角,哆嗦着站了起来,依旧是那跛足不稳的姿态。他扼住她的手说:“姑娘是真心善,连我这样的人也可怜。钱就不必给太多了。有人让我给姑娘传一句话。”
他将一张字条悄无声息地塞进了元真手里。
元真的手轻微颤抖。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