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真是被一阵雨声吵醒的。
朦胧之中,万千气象砸在地上,如鼓沸动,连绵不绝。
那雨声似隔在窗扇外,又似响在耳边,夹杂着隐雷落进地里,流入沟渠。恍惚就如《拜月亭》戏本里写的,“上面风雨,下面泥水[1]”一般,混乱成一片了。
神识里,她仿佛成了一个足不窥户的千金小姐,提着裙裾,一步一提走在雨里。雨水打湿了她的鞋,淤泥困住了她的步。她在兵荒马乱中邂逅了一个命定的男子,而后便是“雨间凄惶泪、风对长吁叹[2]”,泪雨交织、情景交融了。
而室内天光昏暗,暗香浮动,她分明不是在逃难的路上,而是处于一处床榻。
风带动一缕暗香飘来。元真微一转侧,才发现那香气原是来自于窗扇边的一只青花瓷瓶。瓷瓶里面插着满瓶梅花,琼姿瑶台,只是看不甚清到底插了几束。
她的衣物被人换过了。此刻繁重的戏服已褪,只一件轻薄中衣贴着脆弱皮肉。纺纱材质,襟口开着。而在那轻纱之下裹着层层白布,淡微刺痛才让她想起一事——她此前应是胸口上中了一支箭。绞皮拧肉,竟还活着。
一声器物清脆的响声“哐当”掉在地上。
“你醒了?”
元真循声看去,那出声的女子怔在门外,脚边落着一个铜盆。
水已撒了出来。盆中温热水汽腾腾而上,勾缠着天光。一方白帕半截浸在水里、半截搭在盆上。那女子虽是婢子装扮,但身细皎柔,与寻常人家的下人气度完全不同,年龄最多不过二十来岁。
雨丝飞溅,女子走进屋内关上了窗扇,然后来至床榻边。她将元真的胳膊虚虚搀扶了住。
“姑娘莫要着急起身,大夫说你的伤口还得养些时日。”
女子走近时,元真才闻到她身上的潮湿水汽和淡淡梅香。“我这是在何处?”元真开口,声音哑着。
女子温柔细语:“这是瑛王府邸。”
元真肩膀微颤,胸口那抹刺痛仿佛被什么牵扯了住,如针芒扎着,“我怎会在此?”
“姑娘是王爷带回来的。”
女子嘴角浮起淡淡笑容,又道:“我是府内的婢子,你可叫我月喜。吴管事吩咐我照拂姑娘,直到你伤好。这些日子,都是我为姑娘擦的身子、更换药敷。”
元真垂眸,那一个“谢”字发出声来也是喑哑的。月喜取了茶水给她润喉,她喝过后轻咬了一下下唇,犹豫开口,“月喜你可否为我寻身可外穿的外裳?”
元真指了指自己现下这身,“这样……总归不太好。”
月喜酽酽地笑:“有什么不好?”她眼睛亮晶晶,“这里是内宅深院,也没有外男来。王爷也不常来。就是他来了,也没什么。你害羞么?”
元真被那话弄得脸皮一热,道:“外面风吹着有些凉。”
月喜虽嘴上打趣,仍为元真寻来了几身衣裙。
她细致地将它们叠在托盘内,每一件都淡雅精致、用料不凡。
“姑娘既是王爷带回来的,自然要认真对待。吴管事早前就让人依着姑娘的身形赶制了几身衣裳。先前你穿的那件,都是血污,穿不得了。”月喜道。
元真想到了那件被荆石舟拉扯过的戏服,徒生了几分自卑出来。
月喜拿来的罗衣原都不是她这样唱戏身份的女子能穿的。
罗料堆叠,虽都低调柔和,却暗藏讲究。巧思藏在衣上的水纹暗绣间,柔美氤氲在配饰的细节点缀里。只是现下,只着一件中衣让元真实在有些耻意,于是她便硬着头皮挑了一件看上去稍显简约的淡青色襦裙。
她未穿过这样的衣服。此前在班子里穿的戏服虽也有做工复杂的,但那些大多都是一个华贵衣服的模子,为饰门面之用,里子里还是下等的。更别提现下托盘内的这些什么金红系带、尾端带着莹润宝珠,还要往女子腰上系上一系,绕过脖颈、坠在胸后了。
月喜帮她穿系好,道:“姑娘穿上果真合适,看得人心情都好了。这裙的高度也刚好可遮住胸前包好的伤口。管事之前还问王爷是否要做更华美的衣裳,三王爷说姑娘或许穿蓝绿颜色更好看。果然如此。”
李琏有这样说过吗?
元真道:“他连这事也要管?”
月喜只理解她说的那个“他”是指的吴管事,便说:“王爷未曾婚娶,府宅上下事宜当然都归吴管事管。”
元真没有接话。
此时,雨小了些。一个仆厮敲了敲门扇,说吴管事知道元真醒了,让人送了吃食过来。
月喜对门外道:“姑娘已穿好了,可以送进来了。”
不多时,元真便见几人提了食盒进来。一个年长老者让仆厮将吃食在案上放下,转过身来时,元真见他已打量起自己来了。不过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很久,只淡淡在她身上顿了一下。
怕还未有几息。
“姑娘,这便是我说的吴管事了。”月喜低低道。
元真向那管事行礼,说:“我听月喜姑娘说,管事此前吩咐她照顾真娘,实在是万分感激。”
“娘子不必拘谨。”老者嗓音低沉浑厚,“这些都是三王爷交代的。当日射箭的贼寇已窜逃出了登州府,王爷已离府数日,吩咐在捉到贼寇前,你只需安心留下。”
元真心中一凛,面上虚弱地笑,接道:“既是已经窜逃,真娘可安心回福园了……”
“三王爷说,在那之前,娘子需得留下。”吴管事又重复了一遍,眼神锐利,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强硬。不过瞬息后,他又换上亲和模样:“你叫我吴伯就好。在府宅内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差使月喜便是。她也算宅子里的老人了。”
元真手指僵直地在袖中蜷了蜷,道:“知道了。”
她直觉这个人并不好亲近。他或许跟李琏一样,都是内里十分冷硬的人。只是披着一层良善的皮囊,好让人就范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