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对李琏，又加了一层别的心思在，才有那些烦恼。

雨下得淅淅沥沥，她这一顿饭也吃得心思全无，只剩满心泥泞，不知如何脱身了。

吃罢饭，元真走到窗扇边透气，又闻到了那阵清冷梅香。她想到当日李琏在观鹤楼递给她的那张帕子上，也是带着如此香气。她用食指轻轻触着瓷瓶里的梅花，循着枝节慢慢向上，仿佛触到了一抔干枯山水。它们被囿于这方瓶内，做成窗扇边一幅点染的水墨画。只是，瓶内的香气再盛，也是以形求神。

月喜道：“你喜欢梅花吗？”

她回过头，朝月喜笑笑：“这花很香，只是都摘下来了。”

月喜招呼她过去换药。女子细致地拆下她身上的白布，挖了药膏在药匙上，抹在她的伤口处，道：“府内西苑有梅林，这些梅花便是今早从那里折来的。”

那药膏清清凉凉，月喜又道：“三王爷也说好闻的。他此前偶有头疼，管事便也让下人送梅花的花枝去他房内。梅花熟蜜还可做成熏香，染在帕上，不似其他熏香浓烈，王爷之前喜欢携带。”

“不过前些日子王爷从观鹤楼回来，一身酒气，他跟伺候更衣的小厮说，他的帕子莫名丢了……管事让人再送新的去时，他也不要了。”

元真愣愣重复：“他的帕子……”

那他为何要说是别人送的呢？

月喜点头，手下帮元真重新缠上白布，“原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好在帕子丢了也未曾责罚我们做下人的。我们都猜，王爷应是送给楼中哪位姑娘了。但想想又决计不会如此。她们都配不上他。”

月喜手上比声音冷静，缠了约莫半柱香功夫，她道“好了”。

元真如释重负，拢上衣裳，只听那婢子道，“应是不会留疤的”。

此后一连几日都是潮雨连连。

闲暇时，元真听月喜说到登州北边的海上还出了海市蜃楼的奇观。

元真从未见过，但以前也听戏班的生角们说过。登州靠海，海上本来就时常有云气，潮雨后更甚。他们说，奇观内可以看到平日里看不到的车水马龙、市井楼阁。这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有的大户就喜欢请戏班子搭台去唱《蛟龙吐珠》。

那个戏本已有些年头，原本写的是本朝开国皇帝和陈妃的爱情故事。

先帝当年率王师击退蛮族班师回朝时，曾就在登州海上的瘴气之内见过那城都的真实模样。传闻那集市出现时，鬼神自天空过，波光粼粼，如梦似镜。而那海市与人间的通道正为一条白龙所吐，故而先帝以真龙天子自居，得以继承大统。他与陈妃结合时，每次都是大雨不断。

后来本朝还修建龙池祠庙，设立坛官致祭，用祭雨师的仪仗祭祀龙王。

为做避讳，戏本里隐去了先帝名讳，只将他写成一个将军，而那陈妃则从白龙变成了一个寻常女子，身份在各个传唱的版本里都有不同。民间传唱《蛟龙吐珠》时也多侧重向龙王祈雨庇佑，而不谈那段秘辛。因此，那段神乎其神的传说的真假也无从考证了。

“只是钦天监借题发挥，说天有异象。”月喜道，“侍卫们都说王爷快要回府宅了。”

元真当时正在摆弄一支新鲜的梅花，手上一抖，捏下一朵花蕊来。她想，若是李琏回府了，她也该去和他说一声自己应该回去福园了。

雨不见小，元真撑着一把小小的油伞走进雨里。去西苑的路是漫长的，她将裙裾撰在手里，好让那溅起来的雨水不至于将那身罗裙的下摆全然打湿。她想折些瑛王府上的梅，以后回去福园了，或可将这些花留作念想。

雷声在云层里翻滚。不知天上是否真的有蛟龙呢？

雨打在油伞上发出噼啪响声，元真将伞微微抬高，看了眼那阴沉的天气。

这样的天气来折梅，本就是突发奇想。可自从她到了这处府宅，这雨就未曾停过。

路又湿又滑，她走至一处八角门前，见有两个仆厮抬着箱子从里面出来。

“这东西可真沉。”一个人喘着重气。

“走慢点。当心进水了。这主子的心思一天一个样，之前都收下了，现下又让拿去扔掉。”另一人道。

“可别真扔了，管事说拿去库房便是。清阳王府送来的，没准哪天又让人寻回来了。”两人身后撑伞的人笑道，露出伞下的脸，竟是凌墨。

凌墨许是看见她，停下脚步：“许久不见元真娘子。你是来找王爷的吗？他刚回府不久。”

雨水打湿了些他的肩头，雾蒙蒙一片。元真摇头，说自己是去梅林折梅的，给他们让了路。凌墨脸上笑意更甚，给她指了一个方向，“走那边或可近些。雨天路滑，娘子当心些。”

元真道了谢，见凌墨他们走远才移开视线。她先前跟着月喜去看过一次梅花，虽记下过路线，但也不太熟稔，便沿着凌墨给她指的方向走去了。

走了不多时，果然看见梅林。她心下松了口气，便踮起脚去折枝头的梅花。

雨水将花枝浸润，那些枝头上的颜色却分外鲜活。与瓶中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元真折了她能折到的最高的那几枝，小心捧在胸前。那遇水而活的花蕊挨着罗料的衣裳，而衣下面是她细微颤动的心跳。

折完花回去时雨也不见小，路上泥泞更重。裙摆、绣鞋沾了些水，也无可避免了。

梅林过去便是一处荷池。只是现下时节未到，池塘水面只有雨水砸下时留下的一圈圈涟漪。

池中鱼浮出水面，聚在一处，吐着细泡，如滚在沸汤中一般。

元真脚步却不向前了，只因她见着瑛王于那池边的石亭处，正往那水中撒下饵料。

李琏玄衣上一丝风雨也不沾，宽肩窄腰、如松而立，一只伞合拢靠在凳上，错金银镶做的伞柄。周遭无人，只有地上些微水渍诉说亭外的漫天风雨。他随手一撒，水中锦鲤便竞相翻肚争食。

（未完待续）

注：[1]、[2]出自关汉卿《闺怨佳人拜月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