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鱼腾空而上，有鲤跃龙门之姿；又噗通一声的横着落进水里，震得元真肩膀一颤。

只见那鱼鱼嘴开合，鱼腮犹湿，瞪着圆目好似在看她。濡沫之间，吐出一些柔情蜜意，荡在水里，又消失不见。

元真的视线被那鱼目一刺，只觉那东西活泛极了。眼通心，而心……

她将伞往下沉，只看自己的鞋。

雨水打在绣鞋上，开出一朵朵小花。她呼吸极轻，而四周安静，只剩雨声和水声。

不知站了多久，一声伞面被捏动的声音不大不小地传来。她抬眼，见李琏正拾伞欲走。

他方才本是背对着她，此刻却打了照面。一丈之内，亭内亭外。

又不是肌肤可亲的距离，可偏他生得俊美无俦，眉眼间带着冷冽，就这样盯着她，目光幽沉。如山间冷泉撞在石上，直让人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元真想，就是再心如磐石的人在他的目光下都该被撞出一道裂纹、露出马脚来。

她也是人，可惜做不到铁石心肠。

她呼吸一滞，将油伞沉得更低，却听他道，“雨大了，进来坐一会儿吧，站在外面做什么。”

绣鞋上的泥点越溅越多，元真听李琏轻微地吸气，似是把手上的伞放回了原处。

伞骨靠上石凳，发出戛然一声响。

她忽有个念头，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了。那他便只能回到她的梦里。

她抬起伞，终是小步走了过去。风拂面，池塘里的泥土腥味散在风里。草木靡靡，让她有种晕眩的感觉。元真觉得自己似摇摇然的一支苇，走进一个梦中。

待收伞进了亭内，也无什么话可说。她只想到自己现下在李琏的府上，理应表达顺从之意，好让这人打消疑虑、允她回去，便艰涩开口：“三王爷……我没曾想惊扰到你的……”

“府上管事说王爷交代留我在府内，王爷好意真娘该谢过。正好我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可否恳求王爷准我回去？”她说得艰难，字斟句酌。

李琏没说可也没说不可，他寻了张石凳坐下，玄袍以腿为折。元真本是垂着眼，正见一块蓝水玉悬在他腰间革带上，那幽蓝颜色润着细腻水光，静谧深邃、耐人寻味。

那玉，自然也不似他曾给她的那一块。唯矜贵依旧如往。元真不敢看他。

“我实在不值三王爷费心。”她又道。

“然后呢？”李琏似笑非笑，“当日为我挡箭的不是你吗？”

他看她。仿佛在看她还能再说出些什么花样来。

元真张了张嘴，话哽在嘴里，却是一字也吐不出了。之前她说的那些话仿佛也成了喉咙里一阵无意义的痉挛。

“元真，你可坐下说话。”李琏指了指他旁边的那方石凳。

她第一次听他这样叫她的名字。不是娘子、不是元真娘子，而是元真。她的名字……她眼皮跳了跳，认命似的放下折来的花枝和那笨重的油伞。

她在他指的那张凳上坐下。离他不远也不近，隔着一整张石桌的距离。衣料摩挲着石凳，透过阵阵冷意。

李琏的声音传入她耳，“你先前认识荆石舟？”

“不识。”元真答得极快。几乎是下意识地，她的手指在石桌底下无声攥着裙。

李琏轻轻笑了下。“他死得极其蹊跷。”他顿了顿，“刺史道贼寇射杀他后将弩箭丢弃在阁楼之上，失去踪影，唯留下书信一封挑衅官府。当日登州即封了城。第二天，府城守卫发现腰牌失窃，而那贼寇一行早就窜逃出了城去。”

元真佯作惊讶，她听自己说道：“原来荆石舟竟是那位大人。可他当日确是举止轻浮，也吓了我一跳。看来……他应是平日里得罪了什么人物吧。”

李琏没有接话，注视着她。那沉默让元真如芒在背。半晌后，他声音平静地说：“按常理，若是因结仇想除他而后快，只需在暗地里送走了，没必要来官府筹办的春戏上演上一遭。倒像是……”他声音倏地一低，拉近与她距离，“特地给谁看的。”

元真只觉他的气息靠她极近，背上一麻。

她手指在那冰凉的石凳上收紧，声音颤道：“是吗？”

李琏淡淡剜了她一眼，退回原位：“官府每年都在此月兴春戏之俗，一是为了与民同乐，二是为了施行教化。明王以绂冕尊贤，斧钺诛恶[1]。而贼寇在这样一个场合以这样不体面的方式诛杀一个朝廷官员，是最好的反教化。而这也正是教化的一部分。”

元真蹙眉：“万一，他不是一个好人呢？”

李琏轻嗤一声，正对着她的眼眸，幽幽道：“他是不是一个好人。但他是不是一个好人轮不到一帮贼寇说了算。叛党黄纯华就算得上好人么？就连杜仲怀也算不上好人，不过是在此方未得便宜就依附另一方、草一样的随风之辈罢了。所以当日，那杜小姐才那般急于摆脱他。”

元真鄂然失色，她第一次在李琏眼中看到鄙夷，而她也终于理解为何那些人是如此惧怕他了。

“我也不是好人。”李琏轻飘飘地说。他起了身。

“所以，当日那箭有一只本该是给我准备的。元真，你应知道我为何疑你。当日陈春生请你们来唱过那出戏后，陈老爷隔日就被发现死在了书房之中，脖颈之上缠着白绫，就这样被绞死了。而这样的事，已不是第一次了。”

元真苍白地咬着嘴唇、不发一语。

沉默之中，起了一阵风，将那石桌上的花枝吹散了。元真伸手去拢。她笨拙地将花枝拢好。李琏在她头顶道：“这些梅花是你今日在西苑那边折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