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真抬眸看他,点了一下头。一个“是”字还未出口,就又听他低声道:“每年此时都是花香气最盛的时候,只是盛极必衰。现在已是晚春,再过段时日这花就没了。”听着有些伤感意味,但元真不知那是不是她的错觉。
他拾起伞,“雨小了。走吧。”
雨疏疏地下。
李琏没有撑伞。元真撑着油伞跟在他身后。谁也没说话,诡异得默契。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他虽离她只一丈之内,却似隔得很远。
元真看李琏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难过。如果他能属于她就好了。
怀里的梅枝许是被折下久了,不似先前那般被雨淋过的湿润,干枯得像捆柴、硌人得很。唯有一丝幽幽的香气尚存,吊着命似的。花蕊虽是还绽放,但在这阴沉天气中被风吹得有些凋敝之相。她心道,只能回去给些水,看这花枝可否多活些日子。
但已被折下的花枝,又能活多久呢?她残忍地想,她始终带不走这香气。
行至一处,李琏忽然停步。元真正低头想着事情,冷不防撞到他的背上。
咫尺之间,他回头,她抚额。
油伞掉在地上,被风吹跑。她“啊”了一声,方见她的伞被刮到一处墙脚,拖着一圈狼狈的水渍,最后被墙壁隔阻、停了下来。
雨斜着下,丝丝入扣打在额上发间,濡湿了她的视线。
那墙三丈余宽,暗沉颜色,立在雨里。雕刻华丽,不加漆饰。墙上石镂两只五爪大龙。一龙显首藏尾,盘身于云雾缭绕间,张口正缓缓泻水。一龙鳞爪隐现于波涛汹涌中,捏着颗珠子,头已成龙、尾还是鱼。两龙之下,一汪水池。池中锦鲤集聚。碧波荡漾间,逐波追浪。
李琏朝她道:“以此影壁相隔,再过去,就是我日常的居所了。”
元真如梦初醒,呢喃:“我应朝另一个方向走的。”她抱着花枝,提着裙裾想去捡伞,偏偏墙下因龙口泄水,形成一道蜿蜒沟渠,积水难行,而她这身罗裙更是弯腰不便。
她回头看李琏。那人目光深邃了些,轻轻叹了一口气,似是无奈至极。
李琏走过来赶在她前头将那油伞捞起,不费吹灰之力,抖落了伞上的水复又撑开。那油伞的竹骨发出清脆的一声咯响,开成一扇圆。
“管事把你安置在何处了?”他持伞举至她的头顶。
“浮香苑。”
李琏沉默一瞬,最后说:“走吧。回你的地方。”
她歉意道:“这身衣服在雨中淌水有些可惜。”
李琏轻声笑了声:“贵女们也不会穿来淌水。”
她听出他话里的讽意,不满,“我也不是贵女。三王爷见过的贵女是什么样子的?”
“鸾带绣履,锦袖花裙,瑶簪宝珥,翠钿金钏。[2]”李琏闷闷道。
元真愣了愣,这说的不是《负情侬传》里的杜十娘嘛?只可惜,那戏本里面的李生李甲乃是一个负心汉,而那杜十娘也不是什么贵女而是一名妓子。
李琏本就高她很多,此番共于伞下,元真只感压迫。她抬头打量他,本以为悄无声息,却冷不防对上了他的眼。许是捕捉到她的那点贪婪,他面上是一抹笑意都无了,嘴角绷直,就这样探究地看着她。她身体里仿佛有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狼狈移开视线。而后,她便听那弦在无声处无可救药地断裂开来,心底响起一个声音——
“你啊……你和他又不可能在一起。”
就这样走了一截路,终于依稀可见内院的门扇。月喜的声音从门扇里面传来。元真只模糊听得“晚饭”二字,想应是她在和仆厮说话。
李琏说:“我不进去了。”
元真“嗯”了一声。
她从他手上接过伞柄,指尖拂过他方才握过的位置,生出一些依依不舍来。余温尚存,可雨后天寒,那点温暖很快就消散了。
她听他说,“你若想走,明日即可走。”他语气似是轻描淡写,说出来的话也是疏离安全,“我虽不知你的目的,但当日我也是心下震动了的。在我看来,你没必要出此举动,帮我挡下那一箭。若不是你,今日吃这苦头的便是我。”
他的声音宛如澄明的月,冷而幽。
她呢喃:“你当真不知吗?”
他笑:“我不知道。”片刻后又反问她,“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那三王爷还是不要知道为好。”她也笑,垂眸,“王爷今天屈尊送我,真娘十分感激,也会一直记着。”
(未完待续)
注:[1]化用自刘向《说苑》
[2]出自冯梦龙《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后改编成曲本《杜十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