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小了些,四周十分地冷。
月喜见元真抱着肩膀哆嗦着跨过门扇,怀里还揣着一捧花枝。她慢慢踱上前去。元真脸上冻得通红,眼角也红红的,就像是刚哭过。油伞滴着水,一条长长的水渍从连廊外来,和浮香苑外黑黝黝的山石合为一体。
“你去西苑了吗?”月喜问元真。
元真没说话。月喜声音大了些——
“姑娘!”
元真方回过神来。
“姑娘可是去西苑折梅了?”
“是……”
“大雨天的,姑娘你何故要今日去?就是再喜欢,也可等天放晴了再去不是?”月喜低低道。
元真朝她投去歉意的目光:“方才走神,未曾听到你叫我。我想走了……临走想折些梅花带回去。我在西苑那边遇到了三王爷,已向他说了明白。他也准了我明日离开府宅。”
“离开……”月喜重复道。
“嗯。”元真低头。
“姑娘不想留在这里么?”
元真避开月喜关切的视线,她听自己说:“不想。”
月喜轻叹,说:“你和我见过的那些别的姑娘都不一样。你当日帮王爷挡下那箭的事我也略听管事提起过。那些贵女若是对王爷有像你这样的恩情在,怕是又要怎样携恩赖上王爷。”
元真牵勉浅笑:“三王爷身份尊贵。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赖得上的。”
月喜道:“那倒是。”
元真有些沮丧。
月喜摸了摸元真半湿的衣裳,道:“这样湿着很容易得风寒的。我为你汲些水来洗身,你快去把这身湿掉了的衣裳换掉吧。”
元真想到这些日子自己因伤口换药不能近水,都是月喜帮忙着烧水洗发擦身。她本就已过意不去,此刻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便更没有麻烦月喜的道理,当下便说洗身的事她自己来就好。
她道:“我那日只是碰巧挡在了王爷前面。没有我,也有其他人。月喜你不必把我当成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也别拿我和那些贵女们相比,只消把我当成个登州城里随处可见的人。”
“随处可见的人?”月喜似是惊讶,“我从未听到过这样的话。”
“像你一样的人。”元真道。
月喜没再坚持,只用一溜清幽的目光看她。
“姑娘蕙质兰心。”元真最后见那婢子微笑着朝她道。
水烧得很快,沐房里云雾缭绕的。不同于外面,这里十分温暖。元真眼睛通红,将自己沉在浴桶里。眼泪似珠子一样肆无忌惮地掉,融进水里、消失不见。月喜给她找了一身干净的衣物搭在屏风处的小椅上,各种盥洗器具此前也都齐全地备好、放在了桶旁的浴盘里。
“姑娘,你洗好了便再叫我。”月喜隔着屏风,低声道。
元真回了她一声好。她背贴着桶缘,终于找到了一个温暖的倚靠。此间层层隔阻,将那天雨挡在外面,才可道是安全。她看自己手心,方见那上面有更多无声的眼泪。
唉,怎么又哭了。
她开始想很多事。从老人死后她离开村子,再到进了福园……最后是在陈府见到李琏。这些事像一颗颗珠子被穿在了看不见的丝线上,最后一颗在线的尽头,裹着晶莹的泪。
李琏于那疏疏的冷雨中看着她。他声音疏离:“你没必要来爱我。”
原来他都知道。
他知道了。
纵使那线困针而入,情起而往,可也是如梦难凭。她一个人的故事,只消他轻轻一捏,便可化为齑粉。
第二日,雨也不见停。天低云重,带着几欲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吴管事一早便差人给元真递话,说知晓她今日要走,料想雨天的路湿滑难行,给她在侧门外备了一辆马车,免她受行路之苦。
元真正想让递话的人帮她向那管家表达谢意,来人摆手张口道,“管事说娘子不必言谢。您此番替三王爷吃了这苦头,便是对瑛王府有恩,瑛王府给您的这些不过是小事一桩。若需银钱,也可尽管提来。如此,才不叫瑛王府亏欠于您。”
末了,说这是吴管事的原话。
元真心下苦笑,这话倒是与李琏说的相似了。什么苦头,什么亏欠。最后还要提到银钱。就如当日他在陈府赏她一锭金子一样。他误会她至深了。
可她不是那《负情侬传》里的杜十娘,做不到什么怒沉百宝,当面呵斥“事已至此,我便投江去死!对你这李公子的爱也是我当初错认!”
当日他给的那锭金子她也接过了。她从未得到过他,又何谈丢弃?
就连告辞,也是不能有的。
月喜早前就向她道,随从说三王爷因钦天监参奏的事昨夜已经离开了府宅,不必白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