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真求月喜寻了一张绢,她将昨日折来的花枝用绢布小心地包裹着放在了马车上。
她上了马车,最后看了一眼那瑛王府宅。
车帏隔绝大半视线,映入她眼底的只有宅门外一对石狮子。那双塌腰石狮被雨水打湿、呈卧地状,左雄右雌,足踏银锭、雕花绶带。可这也只是瑛王府的一处侧门。他身份贵重,那狮子守着的就像是尊卑礼制,是她永远逾越不过去的地方。
她想到多年前自己离开村子时的场景。不同的是,那时她是朝着老人的坟磕头,而此番却目视的似是她爱情的坟冢。
***
刚踏入戏班内,元真便察觉到往日嘈杂的班子像是安静了几息。
平日里对她恨铁不成钢的黄阿牛凑上前来就问她瑛王府的事。“元真姑娘,你怎么回来了?我们都以为你去瑛王府吃香喝辣、享福去了。那瑛王把你赶回来了?”
元真看那杂务的脸,道:“阿牛哥,是我自己要回来的。”
黄阿牛不可置信:“你怎么能自己回来呢?”
元真道:“总不能因着有一点恩情在就赖上人家吧。”
黄阿牛阴恻恻笑:“谁人不知你替他挡了一箭,能赖上也算是好的。”
小福禄跑来,朝她道:“真姐姐,阿牛哥不会说话。大家其实都挺想你的。你不在这段时间,班子里接活儿也不大方便,许多戏本除了你都没人会唱。”他从胶田村虏来的那只小狗也跟在他后头跑了出来,围着元真脚边转悠、摇着尾巴。
元真眼眶一热,道:“都是我,给大家添了麻烦。”
“真姐姐,你可千万别这样说。现如今登州城内都知道了演春戏上唱那出《春花夜》的花旦就是福园的元真,不知有多少大户都想请你去唱戏。领班对外说你身体抱恙都推拒了,但每日都还有新的人送帖子来。”
“班子里还没成角儿的都说明年要像你一样,也去那官家的戏台上唱上一唱。还有好几户把家里的小孩送来学戏,之前他们可是打死都不愿的。”
元真擦了擦眼泪,说:“以后我还会唱很多戏。明年……明年也唱。”
元真去王领班那儿说自己回来了。
王领班当时正在擦着一把青龙偃月刀,他扫了她一眼,道:“回来就行。不然班子里这些日子天天唱《关大王》[1]都快把我的耳朵听出茧子了。”
元真浅笑,当下便意会了。那戏本共四折[1]。讲的是三国里的鲁子敬为索要荆州排宴设乐,表面请关公赴会,实则想江下擒人的故事。整整四折,几乎都是老生、红生、武生等各种生角唇枪舌剑、唱念交锋,愣是没个旦角出场。俗称“男人戏”。
那戏的戏本她仅翻过一次,不很熟稔。
“罢了。”王领班放下刀,“这刀久了没擦竟有些生锈了。”
元真道:“以前听人说,领班年轻时唱红生唱得顶好,真娘没能见识过。”
王领班诧道:“你从何处听来的?”
元真说:“以前班子里的老人。”
王领班似是感慨:“以前班子里就一个旦角,生角算上我也就三个人。要说待得最久的也就吴大师了。只是吴大师为人孤僻,成日里就喜好摆弄他的那些二胡弦琴,老领班才把领班的位置过给了我。”
说话间,元真环顾院子,注意到吴儒发平日里常在的座位上空空如也。那把二胡没摆在外面,而是被挪到了柜子里面收了起来。她这才想起,当日在演春戏后台鼓佬的抱怨,说这吴大师去乡下办事一直不见回来,新来拉瓮子的琴师毛还没长齐,还没拉半会儿就出一个错。
元真的目光在那空着的座位上停顿片刻,变得艰涩了些。
王领班道:“对了!有件事还未说予你。”
元真转过头来。她听那领班接着道,“金府送来了请帖,请福园几日后去府内唱折子戏。戏目有一出已经定了《关大王独赴单刀会》,另一出还没定下来。那金公子让备点曲调婉转轻柔的戏,别整得全是慷慨激昂的。你既回来了,便也好好想一想。”
元真应了声“好”。她低头,刚想离开,便听王领班语重心长地说:“你这次在台上需得小心一些。切莫像之前在沈府时那样莽撞。连累了翠萍不说,整个班子都提心吊胆。金府不似先前那些官家私宅,就是瑛王要去都得递上拜帖。况且,现在翠萍已经跑了。”
元真心下一震,抬头见王领班正冷冷盯着她。
光线阴暗,那领班哈了一口气在那青龙偃月刀上。雨雾茫茫,元真觉得他此前从未如此像关公过。
***
元真去班子里的堆房翻《关大王》的戏本。她蹲在地上找了很久,才在角落里的一口杉木箱子里找到了。灰尘抖落,她见那戏本扉页上写着几行字——
“王准批注:
青龙刀,绿衣袍。周娘一笑气都消,老爷一笑头颅掉。”
元真手心沁出一些汗。
她回到自己房内,从瑛王府带回来的梅枝正摆在桌上安静散发着幽香。
这会儿本已快到禁夜,院外却有人不住地敲门,喊叫着“元真娘子!”
元真取了盏灯,走到门边。
(未完待续)
注:[1]化用自关汉卿的曲本《关大王独赴单刀会》